第三十九章 灰色水位
D+24清晨,許家睿在一面混凝土牆上找到黃至維的字。
不是名字,是一個少一筆的潮流箭頭。
箭頭刻在三道水痕中間。最下方發黑,混著油與泥;中間一層已乾成鹽白;最新的一層還濕,旁邊寫著兩個時間。軍方融合圖把這兩段時間內的高速回波列成同一批敵軍目標,黃至維卻在箭頭後畫了兩種記號:一種逆流,一種被水帶走。
他至少活到刻字的時候。
「往哪?」隊員問。
箭頭指向一處已淹過半層的倉房。入口外側有新壓痕,像輪式載具剛通過;上方一架小型無人載具緩慢繞圈,既沒有立刻攻擊,也不離開。
「它在守,還是在等我們進?」隊員又問。
「兩個都可能。」許說。
伏潮沒有空中完整畫面。唐可寧的無人機只在數分鐘前看見兩個熱源進入倉房,此後受干擾失去;岸上真人觀測被建物擋住,旅砲兵更不可能對疑似有人區域開火。許讓外側小組製造一次短促動靜,自己帶兩人貼近另一處破口。
上方無人載具果然轉向聲音。地面壓痕旁卻有一具獵兵沒有動,直到許跨過第一道水泥梁,它才從水霧後抬起武器。
許先開火,命中感測部位,沒有把平台完全打停。獵兵退進倉房另一側,人類腳步聲隨即出現。敵人把機器留在最適合逼救援者暴露的位置,自己在後面等誰追。
伏潮沒有追。煙霧遮斷視線後,三人進入下層空間。
裡面有人把槍口對準他們。
「別用我的聲音。」對方說。
那人瘦得顴骨突出,左臂用布吊著,制服已看不出原色。許認出照片裡的黃至維,黃卻不信他。敵方這幾日反覆播放真人求救,也使用過民間救援燈與低功率識別;伏潮臂章、口音和名字都可能被複製。
「你父親要我問三句。」許說。
「他不會叫你來。」
「他叫你有傷就別裝沒事,能走也不要說能跑,同行的人先報名字。」
黃的槍口沒有放下。「最後一句不是他的。」
「是我加的。」
「那你還有什麼能證明?」
許指向牆上的箭頭。「你每次少一筆。」
黃看了一眼,忽然笑出聲,笑到咳嗽。「那是我寫字醜,不是密碼。」
槍口終於垂下。
倉房裡共有八名生還者。黃至維、另一名重傷觀測員、三名民間救援者、兩名居民,以及西蒂・拉瑪瓦蒂。另有兩人在前一晚死亡,遺體無法隨即帶走。這群人曾被共軍人類步兵從原藏身處驅離,途中趁一具獵兵失去動力逃開;敵軍沒有集中看守,像只需要讓他們在不同位置持續發出可被利用的聲音。
「外面那個哭聲是誰?」許問。
一名民間救援者說:「先是孩子,後來全是錄音。它們把發聲器放在不同方向,看你們的無人機往哪飛。」
黃從防水布下拖出兩本紙冊、幾張潮位圖和一只軍規儲存箱。「這些要帶。尤其箱子。」
「裡面是什麼?」
「三天原始水文、船舶目擊、戰損和岸上平台恢復時間。你們的共同圖錯了。」
「箱子能不能由一個能走的人背?」
黃一愣。「很重。」
「那先看人。」
八名生還者中,重傷觀測員與一名居民必須抬,一名民間救援者腳踝骨折,黃只能單手行動。伏潮主組已有人受傷,艇的容量也因一艘受損而縮小。完整箱若上艇,至少少一個人的位置。
「資料能證明哪條接續是真的。」黃抓住箱子,「礫丘不是一個修配點,電力和零件分散在幾處。我們看見它們怎麼換。」
許蹲下,翻開兩本紙冊。頁面有不同筆跡,時間與水位反覆修改;其中幾頁清楚記錄高速無人載具、漂流軍事殘件和民船在相近時段走向不同。這足以拆開一整片灰區,卻不足以完整定位岸上修配網。
「帶這幾頁。」許說。
「箱子才完整。」
「誰能保證它沒被碰過?」
「我一直看著。」
「你也睡過。」
黃臉色變了。「你不信我?」
「我信你看見的那一段。箱子占一個人。」
「那就把我留下,我能走。」
「你也占一個人。」
「我回去只會說幾句話,箱子能讓全軍看。」
許一把扣住他的肩。「你父親不是叫我來搬箱子。」
「我父親不懂戰場。」
「他懂你不是容量。」
兩人幾乎打起來。黃連日受困,已把紙本與箱子當成死去同伴仍有用的唯一證明;許則知道,若此刻拿「資料價值」說服自己留下黃,回到岸上所有人都能為這個選擇寫出完美理由。
西蒂在旁邊忽然說:「箱子留下,人回去。」
黃轉向她。「裡面有妳朋友的時間。」
「我會說。」
「妳可能記錯。」
「你也可能。」
她的中文不流利,語氣卻不需要翻譯。「我媽媽不知道我在這裡。名單以前沒有我。人回去,才會有名字。」
黃鬆開手。
許沒有因此宣布議論結束。他讓黃自己挑出能證明目標時間差、潮位與死亡者姓名的紙頁,分給三個人帶;儲存箱留在較高處,外面標示未經確認,避免後來者把它當成已驗證真相。若有下一次安全回收,仍可嘗試;若敵人取走或摧毀,那就是今日選擇的代價。
伏潮開始把生還者分組。
分組時,西蒂拒絕與雇主分開。
那名老人是兩位居民之一,糖尿病藥已停了兩天,時而清醒、時而以為自己仍在屏東家中。艇組原想把西蒂排進能自行移動的一組,讓她先走;西蒂卻說老人一旦醒來看不見熟人,會扯掉固定帶,也不會讓陌生士兵打針。
「妳自己也受傷。」隊醫指著她腫起的腳踝。
「我可以走。」
「走和照顧是兩件事。」
「對,所以我要一起。」
許沒有因她是照護者便把照顧視為天生義務。他問老人是否同意,老人茫然看了很久,叫出一個不屬於西蒂的名字。西蒂的表情僵了一下,仍回答「我在」。
「妳可以不跟她一艇。」許說。
「我知道。」
「妳家人呢?」
「印尼。媽媽以為我在撤離中心。」
「妳若先走,能先讓她知道。」
西蒂搖頭。「阿嬤的女兒也在南部。兩個媽媽都要等。」
她自己選擇留下照顧。許讓兩人同組,並另外指定一名隊員能在西蒂倒下時接手;整個撤離安全不能再綁在她一個人的身體上。
黃至維則想留到最後。他說自己知道紙頁與時間,應在每一艇離開前核對。許把其中一份紙塞給他,讓他跟第一批重傷員走。
「你需要我講。」黃說。
「所以要把你送到會有人聽的地方。」
「最後一批也要有人認路。」
「伏潮認路。」
「你們剛才才走錯西側破口。」
這句話使隊員們臉色一變。許沒有否認:「對。我判錯。你留下也不會讓那條路變對。」
黃還想爭,重傷觀測員在擔架上抓住他的褲腳,說:「回去替我說。」
「你自己說。」
「那你先把我帶回去。」
兩個人互相瞪著,最後一起上了主艇。這些細小的拉扯讓撤出慢了幾分鐘,卻也使每個位置由活人自己參與決定,而非許在名冊上把誰寫成最有價值。
撤出前,黃至維堅持帶許去看另一面牆。
上面不是海圖,而是一串岸上燈光與聲音時間。每當望潮灣有一批小型接續穿過,礫丘不同位置便依次亮起;其中幾個點從不在同一輪活動,像共用有限電力與技術人員。黃認為敵方修配不是一座中心,而是一張隨需求移動的網。
「你能定位?」許問。
「只能證明至少有四個功能點,哪一個是假的不知道。」
「紙上為什麼畫五個?」
黃停住。「第五個是我推的。」
「回去分開說。」
「如果我不推,你們會漏掉。」
「如果你把推測畫得跟目擊一樣,我們會多打一個地方。」
黃沒有道歉。他認為自己差點死在中央圖把所有水面目標揉成一批的錯誤裡,現在又被要求把答案拆碎;對受困者而言,「不知道」未必是謙遜,也可能是岸上的人永遠不來。
「你們等了四天。」他說。
「對。」
「再晚一晚,至少兩個人會死。」
「對。」
「那你還要把不知道寫回去?」
「要。」
「你不是那個被等的人。」
許看著地上兩具無法帶走的遺體。「今天不是。下一次可能是。」
他沒有用這句話要求黃原諒。兩人把牆上時間各抄一份,將目擊與推測用不同記號分開。這些紙能幫北辰旅辨認修配網的一部分,不能讓張從此看透礫丘。
伏潮離開倉房時,灰色水位已淹過許膝上第一道痕。
敵方人類班組正由東側靠近,先前受損獵兵也重新出現。小型無人載具沒有急著攻擊抬傷員的人,反而拉高觀察,等待臺軍火力與接應方向暴露。
許原本判斷西側破口仍可用。第一組抬擔架通過後,水下突然升起一具低矮載具,切斷第二組。它可能早已藏在那裡,也可能沿潮流剛到;許的路線判斷錯了。
「退回!」他喊。
第一組已在外面,回頭會把所有人重新集中。副隊長從外側鏈回報,前方還能接應,要求第一組繼續走。許看見西蒂扶著老人、黃單手拖住另一名傷員,決定把主組拆開:已通過的人由外側艇帶走,他帶剩餘人繞向較高的北側結構。
「你不是說不分散?」一名隊員問。
「我說過很多會過期的話。」
低矮載具向第二組靠近。伏潮以火力阻止,它後方的人類班組立即壓上。旅砲兵無法對近處射擊,只在真人觀測確認的更外側打出一段遮斷,減慢後續敵軍;唐的無人機則標出兩處不可射區,一處是第一組,一處仍可能有其他平民。
戰鬥很近,沒有大場面。水花、混凝土碎屑與呼吸擠在狹窄空間裡,一名伏潮隊員胸部中彈,仍被同伴拖走;一名民間救援者想留下幫忙,被黃至維用唯一能動的手推向前。
「你不是說資料比你重要?」對方吼。
「我改主意了。」黃說。
第一組終於抵達外側艇。副隊長清點到黃、重傷觀測員、西蒂、兩名居民和部分紙頁,還有三名民間救援者;人數比預估多,艇身吃水更深,必須立刻離開。
他問許:「你的位置?」
「北側繞行。主組帶見證先走,不准等。」
「你還有幾個?」
「伏潮三人,一名新傷員,另有兩個可能活人的位置要經過。」
「任務已找到黃。」
「我知道。」
副隊長沉默。替手真正接手的時刻到了:他可以為隊長留下,讓整艇生還者暴露;也可以依事前約定把人與紙先帶回去。
「主組撤。」他下令。
黃至維立刻反對。「許還在裡面。」
副隊長說:「所以他把你交給我。」
艇離開時,黃想跳下去,被西蒂抓住衣服。這名身材瘦小的照護者用盡力氣把他拉回座位,說:「你父親還不知道你活著。」
黃坐下,抱著只剩幾頁的紙,第一次哭出聲。
追擊他們的共軍排長,在主艇離開後收到一項突然變更。
他原先奉命封閉西側水道,阻止臺軍帶走觀測員。現地回報才寫到「敵分兩組」,新的任務便已要求他放棄主艇,轉向北側較高結構,優先追蹤一支較小的伏潮隊伍。
「依據呢?」排長問。
上級只回覆認證有效、維持任務。附帶圖上已標出許的小組可能選擇的三條路,其中一條正是他們尚未回報的北側出口。
排長以為附近還有另一組無人機看見,也可能是岸上感測已把艇組分開。他沒有時間追究。主艇帶著更多人,軍事上看似價值較高;新任務卻把較小隊伍列為優先,理由是其仍具現地指揮與重新建立接應的能力。
「讓一班追主艇,其他跟我轉。」他下令。
副班長問:「觀測員可能在大艇。」
「任務變了。」
「是誰看見北側?」
「上面。」
人類士兵照命令改向。兩具獵兵也在幾乎同一時間放棄主艇附近熱源,轉向北側;另一組小型無人載具先一步飛往出口,像早已知道人會在原路失效後選哪一種次優方案。
排長心裡並不舒服。他曾在前幾日親眼看見一名傷兵因機器記憶模組優先而多等一輪,也知道前沿士兵常在任務更新裡變成可換取臺軍暴露的誘餌。可新路線也可能使他避開臺軍裝甲接應,讓自己的班少死幾個人。
他選擇執行,甚至催得更快。
戰爭裡最可怕的命令不一定毫無理由。有時它對執行者也提供一條看似更能活的路,讓疑問在下一次轉角前自動變得不重要。
岸上接應狀態同時惡化。
昨日裝甲通道已被敵軍火力記錄,一輛M1A2T仍在維修,另一組必須留作北河反擊。鄭柏勳能提供的下一個短窗口移到另一處,卻只適合主艇,不足以讓所有力量在原路來回。海況又使原本能避開觀測的灰帶變窄。
周若岑向許提供三個選項:跟主艇走同一接點,但必須在很短時間內抵達;留在現地等下一次不確定窗口;或依地方潮流圖走北側較高結構,接往一個尚未被驗證的次要出口。
許看了一眼身旁的人。四名伏潮成員中一人受傷,另一人長時間浸水已開始失溫。他們剛在北側結構後找到一名失散的地方救援者,對方腿部受傷,仍能說有兩名同伴死在前一處水道。隊伍沒有資料箱,只有一袋紙、傷員與幾個還想活的人。
「主艇多久關接點?」許問。
「十一分鐘。」
他們趕不上。
「下一個窗口?」
「不能保證。」
許讓主艇繼續,不為自己延長。那一艇已帶回足以重畫局部戰場的真人與原始紙頁,也帶著伏潮與民間救援者的傷員。接點若為等他重新集中,敵軍便能把所有人一次找到。
「我們走北側。」他說。
周問:「你能證明出口存在?」
「不能。能證明原路已不存在。」
「替手?」
「仍由副隊長在主艇。他已接手把人帶回去。我這組由我帶,任何人看見可自行撤出的路,不必等我。」
許沒有把自己變成唯一保管路線的人。他將紙本分給兩名仍能動的人,又把妹妹的最後一公里留在岸上,沒有拿來當臨時遺言。
主艇在十一分鐘內通過接點。鄭的裝甲短暫出現,步兵與工兵接住見證和傷員,隨後退出;北河主要通行仍在,外側接點重新回到爭奪。敵方沒能取得穩定海橋,礫丘修配網也沒有因幾頁紙立刻消失。
許家睿的小組則在接點關閉前失去直接通信。
北側出口很快證明並不空。
許帶四名伏潮成員、一名新找到的地方救援者和兩名傷員沿高處移動。水位較低,地面卻滿是破碎鋼材,一個人的速度會被另一個人的傷勢拖住。最年輕的隊員幾次回頭看主艇方向,問能不能等裝甲再開一輪。
「不能把『可能再有』當路。」許說。
「北側也只是可能。」
「所以邊走邊找第二條。」
隊員罵他每次都說兩條,最後只剩一條。許承認:「對,現在只剩這條。」
敵方小型無人載具先到,從高處投下兩個發聲器。一個播放黃至維的聲音,說主艇遭擊需要回援;另一個竟播放周若岑早晨的呼叫,要求伏潮原地等待。兩段聲音都來自真實鏈路,時間卻不對。
地方救援者聽見黃的聲音,立刻想往下走。許把他按住,說主艇若真遭擊,副隊長有自己的接應,不會要求這支傷員小組回頭。
「你怎麼知道?」
「因為那是他接手後要決定的事。」
許嘴上相信替手,身體卻很想轉向。他也怕主艇出事,怕自己把黃、西蒂與所有紙送上一條其實不存在的安全路。放手並不會讓人少焦慮,只會讓他失去用親自查看緩解焦慮的權力。
第一具獵兵在這時從側面出現。伏潮以破損牆體阻擋,傷員先移;最年輕的隊員留下短暫掩護,遭破片擊中頸側。隊醫已在主艇,現地只能止血。隊員仍清醒,死抓著許問:「我算不算不能穩定的重傷員?」
依出發前條件,一旦取得伏潮自身無法穩定的傷員,搜尋應停止、立即撤出。可原接點已關,這裡沒有一條能「立即」抵達的路。
「算。」許說,「所以我們不再找任何位置,只找出口。」
他取消繞看另一處求救聲,不因已走到附近便多做一次。兩名仍能動的人輪流抬隊員,新找到的救援者扶另一名傷員。這使速度更慢,也使許失去為自己保留的那雙手。
身後人類班組開始靠近。它們沒有追主艇,全朝北側轉來。
「他們怎麼知道?」一名隊員問。
許沒有答案。前沿無人機可能看見,岸上可能有其他感測,臺軍自己的回報也可能外洩。他只注意到,敵方轉向發生得比方才那具獵兵回傳位置更早。
小組在最後一段可用鏈路裡送出一句:「敵軍轉向早於現地可見回報,觀察未證。」
訊息是否抵達,沒有人知道。
原撤出條件已經失效。
他把大部分人和能證明海岸差異的紙送走,自己帶一支受傷的小組,轉向一條只知道「也許能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