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帶人回來
D+25清晨六時零三分,伏潮主艇抵達內側接點。
第一個下艇的是西蒂・拉瑪瓦蒂。
她左腳已無法正常著地,仍抱著雇主的藥袋,回頭要求接應人員先抬老人。黃至維跟在擔架旁,只用一隻手護著防水紙袋;另一名重傷觀測員沒有醒。三名民間救援者裡,一人腿部骨折,一人失去兩根手指,剩下那名反覆問失聯同伴是否也到了。
周若岑站在接應線裡,一個一個點名。
人比出發前預估多,伏潮比出發前少。
「許家睿?」她問。
副隊長說:「北側小組。最後一次直接聯絡在接點關閉前。他讓主艇走。」
「幾人?」
「伏潮三人,至少兩名傷員,一名地方救援者。可能又找到其他人。」
「位置?」
「已過時。」
周的第一個念頭是把艇轉回去。第二個念頭才是艇身已受損、接點剛遭敵軍觀測,M1A2T有一輛退出當日作戰,剩餘裝甲必須保北河;主艇上的人也尚未離開火力範圍。
「先把人送走。」她說。
副隊長沒有動。「如果現在不回,後面更難。」
「你接的是把人帶回來。」
「我也接許的替手。」
「所以由你確認。他留下的條件怎麼寫?」
副隊長閉上眼,像在背一段自己希望忘記的話:主組取得真人後,後方若無可行接應,不因尋找隊長重開集中接點;替代救援、遠端確認與現有力量都不能抵達,才關閉。
「還有替代。」他說。
「那就逐項做。主艇不回。」
這道命令沒有讓任何人顯得勇敢。副隊長狠狠踢了一下艇側,轉身協助抬傷員。周也想罵自己,卻先把黃至維和紙袋分到不同車,避免一枚彈藥同時拿走證人與紀錄;西蒂拒絕與老人分車,便再安排另一名醫療人員同行,不能讓她成為唯一照護者。
敵方火力在接點外緣落下。步兵與工兵維持的窄道開始收縮,鄭柏勳的裝甲只短暫壓住一個方向,沒有追敵。救護與接運車依次離開,最後一輛CM34帶走伏潮傷員後,現地部隊退出外側路口。
接點關閉。
周若岑沒有上最後一輛車。她留在較內側的地方節點,開始叫許。
第一個替代方案是低功率呼叫。
周只問小組是否仍能移動,不要求位置。三次沒有回覆,第四次收到一段延遲語音:「北側原出口有敵,人員仍動,新增重傷。」時間戳不能確認,背景裡有水聲與短促射擊。
第二個替代方案是地方接應。劉國樑找到一艘仍能動的小船,船主願意出發;唐可寧的斷續無人機卻看見北側水面有兩組低矮載具,敵我識別不足,岸上砲火也不能替船開一條安全路。把船送進去,很可能只讓許多一批要救的人。
第三個替代方案是裝甲再開窗口。鄭柏勳能湊出輪式裝甲與步兵,重車則必須從北河反擊骨幹抽走;敵軍前一天已用假識別測試臺軍出車節奏,這次一旦集中,北河外緣與救援接點都會同時暴露。
「可以做一次。」鄭說,「但要先有真人位置。不能拿整個編組去追一個可能延遲的聲音。」
唐始終找不到第二個獨立位置。她的無人機看見幾個熱源,模型判為伏潮機率最高的那一組恰好朝相反方向移動;地面人類觀測只確認敵軍正封北側,無法確認許在哪。
張晟灝問周:「還有什麼沒有試?」
「遠端路線引導,但他們收得到才有用。」
「地方船能在外側等?」
「可以,不能進。」
「砲火?」
「只打已確認追兵接續,不替未知熱源開路。」
張停了一下。「妳判斷接點。」
這句話讓周生氣。她一直要求現地有權決定,輪到自己真正能關掉救援時,旅長的尊重像一把完整交回來的刀。
「你也要簽。」她說。
「會。」
「不是替我扛。」
「是共同承認我們沒有可行接應。」
周重新看三項結果。主艇已轉入內側,見證與傷員仍在運送;地方船只能外等,裝甲缺真人位置,遠端只有延遲語音。再把一批人送進去,不能增加許活著出來的可證明機會。
「主接點維持關閉。」她說,「地方船在外側低可視等待,不前出。裝甲守北河。遠端呼叫與醫療接收保留,任何小組自行出現都接;不因單一位置重新集中。」
副隊長聽見後,臉上沒有表情。「如果位置是許本人?」
「同一條件。」
「他會罵妳。」
「讓他回來罵。」
周說完才發現自己聲音發抖。她想像許若真的活著出現,會先拿走最苦的咖啡,再問岸上是不是又有人把停止條件當參考。這個想像太具體,讓她必須轉身裝作查看終端。
張在共同決定下署名。沒有掌聲,也沒有誰因此得到「敢放棄同袍」的勳章。
主艇帶回來的人,終於離開了接應火線。
離開接點仍不等於抵達。
車隊轉入北河內側前,敵方小型無人載具沿著救護車活動找到他們。第一架只盤旋,第二架向車隊外緣俯衝;護送步兵開火後,遠處又有火力落在前方道路。司機急煞,黃至維抱著紙袋撞上車壁,西蒂則用身體護住躺著的老人。
周若岑原本留在地方節點呼叫許。警報一來,她有兩個選擇:繼續守著能接收北側訊號的位置,或隨車把見證與傷員真正送進醫療、情報與地方登記節點。副隊長已接主艇,低功率呼叫也能由另一名通信員維持;她若留下,能更早聽見許,卻不能讓外面多一條救援路。
她上了最後一輛CM34。
「妳不是要找隊長?」副隊長問。
「你守呼叫。我把人送進去。」
「如果他回了?」
「照條件接,不等我。」
周命車隊不在受擊道路硬闖。步兵先占住一段能讓救護車倒出的遮蔽,工兵確認另一條仍可通過的小路;裝甲只壓住敵方觀測方向,沒有追那架無人載具。車隊因此多花十二分鐘,卻沒有把傷員留在路上。
途中,重傷觀測員一度失去呼吸。西蒂比軍醫更早發現,因她一直看著對方胸口。車內人員共同處置,沒有要求車隊為一人停在暴露處。黃至維想把紙袋交周保管,周拒絕。
「你帶回來,你自己交。」
「我如果也昏了?」
「西蒂有一份,伏潮隊員有一份。」
「那妳拿一份不是更安全?」
「我不是新的單點。」
車抵醫療節點時,八名受困者裡兩名重傷先進處置,西蒂與老人完成身分分開登記;黃在另一名伏潮倖存者見證下,把紙頁交給阮明珊。民間救援者也各自錄下第一段口述,不被要求先調成一致。
伏潮前出隊伍此刻已有一人死亡、多人受傷,一艘艇受損退出,另有許的小組仍失聯。周若岑沒有因此回頭把隊伍重新集中。她確認副隊長、傷員、見證和紙本都已有人接手,才回到呼叫節點。
她錯過了許最後語音的第一遍。
通信員替她保留原始錄音,沒有先摘要。周戴上耳機,從頭聽完,聽見許說主艇已抵達就不重開接點,也聽見最後那句要回來拿終端。
她按原條件關著門,才讓他費命送出的那些人真正走完最後一段。
上午七時十三分,許家睿還活著。
北側小組只剩五人能移動:許、兩名伏潮隊員、一名腿傷地方救援者,以及頸側遭破片重創的年輕隊員。另一名伏潮成員在前一段追擊中死亡,遺體無法帶走。重傷員時而清醒,仍能自己壓住止血帶,卻已無法長距離搬運。
他們先試北側出口。出口被上升水位與倒塌鋼材切斷,外面還有一具獵兵守著;再試地方短訊,只收到主接點關閉、外側有船等待的最低回覆。能安全抵達的力量,全停在灰水另一端。
最年輕的隊員罵周若岑。
「罵大聲一點,回去她才聽得到。」許說。
「你不生氣?」
「生氣。」
「那你還替她說話?」
「我沒有。」
許確實想活。他想到留在岸上的私人終端,妹妹那張歪掉的終點浮球,想到自己還沒回覆戰後要在哪裡吃飯。他甚至後悔把終端留下,彷彿帶在身上便能多抓住一點岸上的生活。
小組裡沒有人想替國家完成一幅壯烈畫面。腿傷救援者不停問外側船會等多久;另一名伏潮隊員說自己兒子今天生日,他答應至少傳一段錄音。重傷員最想做的則是喝冰水,反覆說回去後不要再給他溫的。
這些願望沒有讓敵人慢下來。
人類班組與兩具獵兵由後方分進,數架小型無人載具在高處觀察。它們不再追所有熱源,而是交替壓迫小組可能使用的出口,像已知道臺軍會優先帶傷員、會避開真人不明區,也會在接點關閉後尋找較高路線。
許試著製造一次錯向。他讓一具還能發訊的裝備沿水流漂向東側,自己帶人往西。第一架無人載具追去,第二架卻留在原處;人類班組也只分出一小部分,主力仍朝傷員移動。
「它們學會了。」隊員說。
「人也會。」許回答。
他不需要先把敵方指揮解釋成某種神祕力量。共軍可能有更高處的感測器,可能截獲臺軍通信,也可能只是前幾日已累積足夠樣本。現地能做的仍是找邊界:獵兵會在鹽水與破片中失去關節精度,小型載具需要電力,人類班組也不願在看不清時直接衝進狹窄空間。
伏潮利用一段淹水構造拖慢追兵,終於靠近地方船可能接應的外側方向。再前一百多公尺,視線便可能接上;中間卻是一段缺乏遮蔽的灰水。
重傷員撐不到所有人一起慢慢過。
許讓另一名伏潮隊員接手小組。「你帶傷員和救援者走。」
「一起走。」
「五個一起,獵兵會在中間咬住。」
「分兩組輪流掩護。」
「我們只剩兩個完整戰鬥員。」
「那你不是更不能單獨留。」
許看著他。出發前指定的總任務替手在主艇,眼前這名隊員則是小組現地替手;若所有替手都只被允許照隊長原案,他們只是排隊等著一起失去。
「我不是叫你替我完成任務。」許說,「你現在的任務是把三個人交給外側船。看到船、交換識別、傷員上去,你才算接完。」
「你呢?」
「我有另一條撤出方向。」
「你能證明?」
「不能。」
隊員拒絕接。許沒有用軍階壓他,只把最後一份紙本交出去。上面是受困者姓名、兩批水面目標的時間差、死亡救援者最後位置,以及敵軍幾個單位在現地回報前已同時轉向的觀察。
「這不是情報箱,」許說,「是誰活著、誰沒回來。你不帶,岸上會再把人壓回一個數字。」
隊員問:「你是不是早就想自己留下?」
「沒有。我到剛才都想五個一起走。」
「那現在為什麼?」
後方獵兵已進入下一個轉角。許指著灰水另一側:「因為路現在只夠一次。」
他先讓腿傷救援者與另一名隊員扶起重傷員,自己在後方移動。第一段穿越成功,敵方小型載具發現後立刻降低高度。許開火吸引,仍跟上隊伍;第二段,一具獵兵繞到側面,迫使他們停下。許利用最後一枚煙霧遮斷,將三人推入可通往外側船的破損堤後。
「交班完成再走!」他對替手喊。
隊員帶著人繼續。沒有回頭。
他在執行自己已接下的任務:把人送到船上。
上午八時零六分,岸上收到許最後一段完整語音。
「主艇已抵達就不重開接點。北側四人向外側船移動,一名重傷。敵軍單位轉向早於現地人類回報,這是觀察,不能當來源結論。」
背景裡有兩次射擊。接著許又補了一句:「告訴我妹妹,終端我回去拿。」
他說的是回去。
周若岑把語音抄成兩部分。前一段交給作戰與情報,最後一句只留給家屬聯絡,不讓軍方簡報拿去做標題。
八時十九分,外側地方船看見三名生還者與一名重傷員。船沒有前推進接觸區,只在原等待線接人;岸上也沒有因此重開裝甲通道。小組現地替手完成識別,把紙與傷員交出去後才上船。
「許呢?」船主問。
「後面。」
「等他?」
隊員回頭。灰水上看不見人,只看見一架小型無人載具突然墜落,接著兩具獵兵與部分人類班組向另一側轉去。許刻意讓自己成為仍具威脅、仍會移動的目標,把追擊從傷員方向拿走一部分。
「走。」隊員說。
船主沒有再問。他加速離開。
八時二十四分,遠端感測記錄到許的最低識別一次。八時二十七分,人類班組在灰水另一側集中;八時三十一分,一次近距離爆炸後,識別消失。後續沒有回覆。
地方船上的隊員堅持許在他最後看見時仍能移動。周沒有因失聯便立刻宣告死亡。她讓不同來源交叉:小型無人機的最後影像、敵方片段、現地交火時間,以及中午前地方人員在水位下降後看到的痕跡。
結果沒有奇蹟。
許家睿在替手完成外側交班後,遭追擊火力重創。痕跡顯示他仍嘗試往第二個撤出方向移動,最終死於灰水邊緣。沒有可行救援窗口曾在那段時間重新成立。
上午十一時四十二分,死亡確認。
許的妹妹接電話時,正在游泳池邊。
周若岑先說能證明的事:許先送主艇離開;北側小組原路失效,替代呼叫、地方接應與裝甲接點都已嘗試;他在小組找到外側船前指定現地替手,傷員、紙本和四名生還者完成交班後,他才與追兵分開;後續證據確認死亡。
妹妹一直沒哭,只問:「他最後有沒有說接力?」
「他說終端會回來拿。」
「那個笨蛋,終端可以再買。」
「我知道。」
「你們會說他把最後一公里留給我嗎?」
「不會。」
「也不要說他本來就準備死。」
「不會。」
「他很怕死。」
「他有說。」
「那很好。」
妹妹終於哭了。她說自己不會替哥哥游完最後一公里,也不會把接力改成紀念活動。那是兩個人約好的事,少一個就不叫接力。軍方若要辦追思,可以說他救回誰,不准把她的約定拿去證明犧牲值得。
周答應。
通話結束後,她去拿許留下的私人終端。螢幕上還停著妹妹那張歪掉浮球的照片,未讀訊息只有一句:「別遲到。」
周沒有替他回覆。
黃至維和紙本紀錄在下午改變了北部火力圖。
原本整片望潮灣灰區被拆成四類:仍可能有人的漂移與藏身區、已失能殘骸、間歇活動的小型無人載具,以及兩條可由真人時間與不同來源共同確認的軍事接續。臺軍可射擊的面積反而縮小,能有把握處理的目標卻增加。
第一段有限火力落在一條真正的岸上接續,迫使敵軍車流中斷;另一段海面仍維持不可射,因西蒂與民間救援者證明還有兩個人未被找到。北方火力不再把整片水當成同一個目標,也沒有因許死亡便把未知全部改成敵軍。
唐可寧把黃的目擊、伏潮時間與敵方單位行為排在一起。三次追擊裡,數個共軍單位在現地人類班組送出完整回報前便同步改變任務;可能原因很多:更高層感測、預置條件、通信截獲、時間戳誤差,或一套臺軍尚未看見的快速協調。
「能證明有一個單一中央協調者嗎?」張問。
「不能。」唐說,「只能證明我們看得到的人類回報,不足以解釋它們何時一起轉向。」
黃補上一件事:追擊伏潮時,原本互相支援的兩個礫丘功能點曾同時把無人載具與人類班組調向北側。供能仍在,通往北河的一段交通接續卻短暫失去掩護。
阮明珊用商船、地方觀測與伏潮紙本交叉,確認這不是黃單一推測。窗口很小,不能收復潮門,也不能把礫丘變成臺軍穩定控制;足以讓一支現地聯兵營切斷礫丘與北河之間的連接。
「多久?」張問。
唐回答:「現在無法證明。敵軍下一次重新接起兩點時,會再開出一道很短的窗口;我們只能讓槐山營先知道要看什麼。」
「槐山營聯絡得上嗎?」
「主網不通。」
張看向潘柏諺留下的最低指揮紀錄。槐山營知道共同目的、期限與停止條件,卻不會收到一張完整敵情圖。許家睿帶回來的人只替他們證明一件事:礫丘—北河接續此刻有一道口子。
張沒有替失聯的營寫好反擊路線。
他只把可驗證窗口送出去。
下午四時四十七分,槐山營回了一段低功率訊號:
「目的已知,方法自定。」
許家睿沒能回來。
他帶回來的人,替另一支看不見全局的部隊,留下了自己回答戰場的時間。
那扇窗口尚未打開。
槐山營已經開始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