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車輪不等浪
D+23上午七時十二分,伏潮預定接應路口挨了第一輪砲火。
艇組還在外側,接應車也沒有前推。敵軍打中的只有兩棟空屋、一段工兵剛清到一半的道路和旅部昨夜畫在圖上的裝甲掩護位置。
鄭柏勳看完影像,把張晟灝的原方案折成四半。
「它們在等車進去。」
張沒有看那張被折過的紙,只看火力軌跡。「可能是區域壓制。」
「第一輪落點正好卡住重車回轉。」
「圖沒有送上中央網。」
「不表示敵人沒看見工兵,也不表示我們昨日接應節奏沒被記住。」
鄭手裡是一個經戰損重編的有限任務編組:一個M1A2T戰車排以分組方式待命,數輛CM34搭載步兵,另有工兵、回收和近迫防護力量。旅內其他裝甲仍守北河與預備反擊,不能為伏潮全數抽空。只要把這個編組固定在一條路上,敵方一輪觀測與打擊就可能同時拿走車、步兵和接應。
張原本想讓戰車在兩個主要方向建立穩定射界,CM34接人,工兵維持道路。砲兵負責外側遮斷,形成一個伏潮能預期的窗口。紙面上每一項都互相支援。
「你要怎麼保證他們回來時有車?」張問。
「不保證有一輛車站在同一處。保證接近時,我能打一個短窗口。」
「伏潮不知道你的車下一分鐘在哪。」
「敵人也不知道。」
「如果你晚到?」
「人回不來。」
「早走?」
「一樣。」
「那不是方案,是賭。」
鄭把折好的紙放到桌上。「把車固定在它已經打過的位置,才是替敵人下注。」
兩人都帶著舊偏見。張把可預期火力視為保護,鄭則一看見砲兵軍官畫裝甲位置,就想起所有在冷氣房裡把戰車當可拖曳砲塔的人。中正預校時,張最會把射擊時序算到秒,鄭最會在兵棋結束後指出哪條路根本過不了車。後來一個去西點,一個先當士官、從乘員與車長一路轉任軍官;兩條路把昔日競爭磨成更尖銳的互不服氣。
「你不是反對固定,」張說,「你是反對我指定。」
鄭的眼神冷下來。「對。我也反對你指定錯。」
這句話讓屋內幾名參謀全低下頭。張可以用旅長權力結束爭執,也可以假裝尊重專業後把停止條件寫得讓鄭無法移動。
他先問:「共同目的怎麼寫?」
「讓伏潮帶真人與傷員通過一次,保住北河反擊骨幹。不是守路口,不是多打幾輛敵車。」
「裝甲方法由你。砲兵不替你畫位置。」
鄭沒有露出勝利表情。「我也讓一步。每次機動窗口提前報周若岑,不讓伏潮猜。若現地步兵失去路口,我不為證明機動有效再闖。」
張點頭。
兩人各自交出一塊控制:張不把火力圖當地面命令,鄭不以現地自主為理由讓救援接應完全不可預期。
真正要站住路口的,仍是隨CM34進入的步兵與工兵。他們可以清查近處威脅、修出通行、在裝甲離開後短時維持接點;戰車只能替他們打開空間,不能替他們住在那裡。
唐可寧反對鄭的第二部分方案。
「你每次要出現前,都要我先飛一組。」她說,「三次以後,敵人會看出無人機就是你的發車鈴。」
「不飛,我看不見轉角。」
「飛一樣的,也只是替它看你的轉角。」
唐把前兩日出動紀錄排開。北辰旅剩下的軍規、商規和自製無人機沒有形成全知機群,卻仍有固定習慣:起飛、換電、資料回收和操作員輪替大致按幾個週期發生。敵方不必破解內容,只要看見某類小型無人機在某段空域出現,幾分鐘後裝甲便前推,就能預備火力。
「那妳要怎麼做?」鄭問。
「讓一部分飛行跟車無關。讓一部分車動時沒有圖。」
「第二句再說一次。」
「你有些路段要在不完整畫面下走。」
鄭盯著她。「妳坐在這裡叫車組閉眼?」
「我在告訴你,攝影機出現本身正在報你的位置。」
「沒有攝影機,路肩承載、敵方步兵和獵兵位置誰看?」
「現地步兵、車長、工兵。我的無人機只補看得到的,不是替你們活。」
這回輪到鄭被自己的專業邏輯逼住。他最討厭張把裝甲變成圖上箭頭,也不該把唐的影像變成永遠先行的神眼。
「可以故意飛錯方向嗎?」他問。
「可以,但不能每次都用假動作。敵人會學,而且別的守軍也需要那一眼。」
唐提出的安排很不漂亮:部分無人機按地方巡查與救援需求出動,不為裝甲改節奏;一部分只做通信中繼,不傳完整影像;裝甲真正前推前,只給鄭一段能確認道路是否仍可用的窄畫面,其餘未知明寫。她甚至保留一次沒有空中影像的機動,讓敵方無法把「無人機起飛」與「戰車出現」永遠綁在一起。
「如果那次剛好撞上埋伏?」鄭問。
「那是我方案的代價。」
「坐車的是我。」
「所以最後由你決定要不要走。」
唐沒有因自己的系統天才取得裝甲指揮權。她只能把暴露機制說清,標示哪裡不知道;車輪何時動,仍由鄭與現地部隊承擔。
她回到無人機工作區時,發現一名飛手正在替摔壞的商規機拆零件。那架機原本來自她母親的電子翻修店,機身上還留著戰前用油漆筆寫的價格。唐小時候最愛把廢料堆裡的東西拆開,向母親證明丟掉的板子仍能工作;母親總說「能亮不等於能賣」,因客人真正需要的是明天也能亮。
如今每一架無人機都能飛一次,卻未必能在下一輪回來。唐很想用一個更大的模型把電池、頻寬、飛手和路線全算到最好,讓母親第一次承認她把垃圾變成了戰力。她也知道,一張最優排程若被敵人看懂,便會把所有人的習慣綁在同一個節拍上。
「這架還能飛嗎?」她問。
飛手說:「能亮。」
唐笑了一下。「那就只做一次中繼,別讓它看車。」
伏潮第一批生還者在上午十時靠近接應區。
艇上有四名救出的平民、一名受傷隊員和兩名仍能行動的伏潮成員。孩子抱著書包,老人一路問外側艇有沒有找到女兒;沒有人能回答。許家睿的主組仍在更外側尋找黃至維等人,不隨第一批返回。
敵軍也在接近。
礫丘恢復的ZBD-05帶一組人類步兵由外緣壓進,兩具獵兵沿不同遮蔽物找路,小型無人載具則在高低兩層反覆觀察。它們沒有足夠力量奪取北河,目的是逼臺軍為救援提早暴露裝甲與砲火。
唐按新方案讓一批無人機先去看地方撤離道路,沒有盯敵車。望潮灣的共軍觀測到飛行,第一輪火力打向預測中的裝甲出發位置;那裡只有一組已撤出的誘餌熱源。
鄭沒有立刻前推。
現地步兵先與最外側獵兵接觸,工兵放棄一具還沒修好的障礙,改保可讓擔架通過的窄道。敵方ZBD-05開始對路口施壓時,張的旅砲兵只打它後方人類步兵可能接上的區域,所望效果是分開前後,不追車體。砲火迫使步兵散開,獵兵和兩棲裝甲仍在。
周若岑報出第一艇預計接近時間:「六分鐘。」
鄭等到第三分鐘才動。
戰車排沒有一起進路口。前組M1A2T由側向短暫前出,第一發命中一具獵兵,第二發逼ZBD-05轉向;CM34載步兵從另一條較窄路線進入,接回工兵與外側守備。後組戰車留在能支援撤出、也能保北河反擊骨幹的位置,沒有為救援畫面全數壓上。
第一艇提早了。
水流把它推向接點,實際抵達比估計快九十秒。周若岑呼叫鄭:「艇已進。」
鄭的前組才剛完成第一段接觸,若現在轉向接應,敵方ZBD-05會多得到一次射擊;若繼續壓住車,艇上的人會在沒有裝甲遮蔽下通過最後一段。
「步兵接艇,戰車再留四十秒。」鄭下令。
張聽見後說:「外側砲火可再延伸一輪。」
「不要。你的落點會逼敵車往艇方向走。」
張看著火協圖,承認鄭說得對,取消追加射擊。這是他今日第二次讓步,代價是敵方人類步兵比原本更快重新集結。
孩子被CM34旁的步兵抱下艇,老人拒絕上車,抓著接應人員要回去找女兒。敵方火力落在路口外側,一名步兵中彈。伏潮隊員將仍想回頭的老人按進車裡,老人一路踢打,直到車門關上仍在喊女兒的名字。
前組M1A2T在撤出時收到傳動警告。昨日累積損傷尚未完全處理,今日短促前出與急轉把剩餘妥善餘量提早耗完。車仍能自行退回,當日卻不能再承擔第二次同等強度機動。
「換後組?」張問。
鄭看向北河態勢。後組若接替,旅內可立即反擊的重車又少一層;若不接,許家睿後續帶人回來時,接點可能只剩CM34與步兵。
「後組不進同一路口。」鄭說,「下一個窗口改用另一段,重車只在敵車確認前出時露面。」
「能維持多久?」
「一個循環。再多就拿北河去換。」
林沛慈從支援群回報,受損車有維修人員可接,零件卻只夠恢復部分能力,不能保證隔日可用。她沒有因伏潮任務重要就把別處料件全部轉來。張在戰力帳上寫下一輛主力車當日退出,救援通道換得另一個循環。
第一批人離開接點時,臺軍沒有占住外側路口。步兵與工兵退回原防線,敵方ZBD-05也因缺乏後續人員沒有向北河深入。該區仍屬爭奪,北河主要通行保持,礫丘修配功能仍在敵軍殘部手中。裝甲打開的是一次通過,不是地圖顏色。
退出作戰的M1A2T停進臨時維修區後,駕駛阿樺不肯下車。
警告燈已由黃轉紅,左側傳動在低速時發出規律撞擊。車長命他熄火,他說再繞一圈就能判斷聲音從哪裡來;維修士官直接爬上車,把總電源切掉。
「它今天到這裡。」
阿樺摘下頭盔,額頭全是汗。「下一批伏潮怎麼辦?」
「有別的車。」
「別的車要守北河。」
「你這輛再走,會直接守在路中間。」
阿樺仍不下來。他在第一週已放棄過一輛受損戰車,那部車後來被共軍拖走,宣傳畫面反覆播放,家人傳訊問他是不是逃了。雖然車組全數生還,他每次看見同型車退出,仍像又被人從身上割走一塊證明。
鄭柏勳走到駕駛艙旁。「下車。」
「長官,再給我十分鐘。」
「十分鐘能修?」
「能知道能不能修。」
「維修班會知道。」
「我開它,我知道聲音。」
鄭看著這個和自己年輕時很像的駕駛。他當士官那幾年也相信,離車越近就越有資格決定;軍官把車號寫成妥善或不妥善,他便覺得那群人根本不懂金屬在手上回傳的震動。如今自己成了下令離車的人。
「你把聲音說給維修班聽,然後去檢查耳朵。」鄭說,「今天不是你把車開壞,也不是你少撐四十秒。它的餘量本來就只夠這一輪。」
阿樺問:「紀錄會這樣寫?」
「會。」
「宣傳不會。」
「宣傳不是你的車長。」
阿樺終於爬出來,腳落地時有些發軟。鄭讓他把異常聲完整說給維修士官,沒有拿一輛「仍能自己走」的車繼續算進可用數字。
手機在這時收到父親從員林修配廠傳來的聲音。父親說今天又修了三輛救護車,沒有一輛真正修好,只是讓它們能到下一間醫院;又說戰後若車組有人回來,可以到店裡吃飯,別只寄車號和獎狀。
鄭回覆:「少一輛,車組都在。」
父親很快傳來:「那就不算少完。」
這句話粗糙得不像軍事結算,卻讓鄭胸口鬆了一點。他把訊息給阿樺看,阿樺沒有笑,只問店裡的飯有沒有肉。鄭說戰後自己出錢加。
維修士官在旁邊說:「先把欠我的罐頭還來。」
幾個人笑了幾秒,下一段接應警報便響起。
伏潮外側支援艇帶著一名失散的地方救援者靠近。對方不是黃至維一組,只帶回一段新的移動方向和兩張寫有水位的濕紙。敵方同時放出一組符合臺軍低功率識別節奏的訊號,比真正的艇早三分鐘出現。
若照舊方案,重車會為第一個識別提前前推。
唐的無人機沒有替訊號畫友軍框。她只回報:識別格式相近,來源移動方式與已知艇不一致,岸上真人尚未看見船體。鄭決定不動重車,讓CM34與步兵留在遮蔽後等待現地目視。
假訊號靠近到路口外側,才露出兩具模仿友軍燈號的小型載具。步兵以近距離火力阻止,敵方ZBD-05隨即從另一側前出,顯然正等臺軍戰車為假識別暴露。
「後組可以打。」張說。
鄭看著真正救援艇尚未出現的方向。「再等。」
「敵車已確認。」
「它要的就是重車。步兵能退。」
張沒有越過他。旅砲兵改打ZBD-05後方接近,不求擊毀車體;CM34載步兵在煙塵中換位,放掉外側半個路口。敵車壓進,臺軍看起來像因無重裝甲而退。
真正的艇在兩分鐘後從另一方向出現。
後組M1A2T只前出不到一分鐘,從側面逼停ZBD-05,隨即離開;工兵和步兵接到地方救援者,帶著濕紙退入內側。敵軍火力追上時,只打中一輛已放棄的工程拖車。CM34一名乘員受傷,步兵又失去兩人,接應通道卻真的多維持了一個循環。
這一次重車沒有耗掉妥善餘量,代價落到輪式裝甲、工兵車和現地步兵。鄭沒有把它寫成「機動戰術成功」,唐也在回報中保留:若敵方假訊號再晚一分鐘,臺軍可能錯過真正的艇;若ZBD-05更早壓進,步兵傷亡會更大。
那名地方救援者上岸後,第一句是:「他們把人往更高的水位線移了。」
「誰?」周若岑問。
「不知道。有人穿軍服,也有機器。黃至維可能在裡面。」
兩張濕紙上記著不同時間的潮位,一張出自軍方觀測員,另一張是民間救援者筆跡。它們不能提供位置,卻證明伏潮追的那一組尚未在原處,也未必已死亡。
救援通道關閉後,北辰旅沒有第三次可同樣投入的裝甲窗口。一輛主力車待修,另一組必須回北河,無人機也進入換電與飛手輪替。車輪不會因海上的人還沒找到就停止磨損,浪也不會等地面修好再漲。
望潮灣的共軍技術軍官在十四分鐘後收到新的行為分類。
臺軍小型無人機出動不再總與裝甲前推同步,第一輪預測火力因此落空;但救援艇接近後,M1A2T仍會在友軍識別出現時短暫暴露,CM34則更靠近步兵與傷員。更重要的是,臺軍重車離開後,一批無人機返回或降低活動,像在替車輛撤出確認道路。
「它們把節奏打散了。」參謀說。
「沒有完全打散。」技術軍官指出,「看起飛不夠,看回收。」
人類指揮官批准下一輪以假友軍識別測試臺軍反應,同時要求前沿單位記錄無人機返航、換電與裝甲消失的時間差。不必看懂每一張影像,只要看臺軍為誰飛、何時收,便能逐步推測車輪在哪裡。
周野站在旁邊,想起那名抱書包的孩子。他不知道臺軍是否已把人帶走,只知道己方分類裡多了一個新詞:「真人接近誘發」。人被救出,在表格上便成了能引出戰車的條件。
他問:「如果下次用假識別,臺軍沒出來?」
技術軍官說:「那就加真人。」
「哪來真人?」
「沿岸還有。」
回答平靜得像在說還有電池。
下午,許家睿收到第一批已安全轉入內側的消息。
他沒有因此撤回。黃至維一組仍失聯,孩子作業簿上的兩次移動時間顯示,有人把受困者分成不同方向;第一處假紀錄又證明敵方正在用救援聲音測試臺軍反應。伏潮主組還有窗口,也仍有自行撤出的能力。
周若岑告訴他,裝甲下一輪只能提供較短、不同位置的接應,且一輛主力車已退出當日作戰。
「不要為我們再固定車。」許說。
「鄭也不會。」
「那就告訴我窗口,不告訴我車在哪。」
唐插入一句:「空中圖也會故意不完整。」
「本來就不完整。」
「這次是我們自己承認。」
許看向灰水。遠處又傳來那個孩子的錄音,聲音已被移到第三個方向。敵人正在學臺軍何時為真人暴露;臺軍則開始故意讓自己的車輪、無人機和火力不再踩同一個節拍。
誰先看懂對方的新節奏,下一批人就可能活著通過。
而伏潮還有一批人,沒有找到。
入夜後,待修戰車熄了燈,外側海面仍有人在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