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公理》

第三十七章 伏潮出岸

D+22清晨五時四十分,九小時窗口開始前二十分鐘,黃至維的訊號消失了。

最後一輪遠端呼叫沒有敲擊,地方漁民也沒再看見橙色燈。軍方感測只剩一群彼此靠近又分開的灰色回波,模型把真人存活機率降到三成以下。許家睿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幾秒,關掉畫面。

「地方船?」他問。

周若岑回答:「受損,第二艘不具敵我辨識。再送進去,只會多一批待救者。」

「延後?」

「下一個潮位與巡弋交會不在傷員可等的時間內。」

「空中?」

「唐只能給斷續切片,不能確認建物裡有沒有人。」

遠端、替代救援與延後回收,全都試過了。沒有一項能在仍可能活著的人失去最後空間前抵達。

許拿起白板筆,在「前出確認」四個字下寫了兩字:出岸。

伏潮隊員沒有人歡呼。艇組發動前最後檢查聲混在低沉引擎裡,隊醫把保溫毯重新塞緊,副隊長又核對一次分帶的四張海圖。牆上那張兒童獨木舟營隊合照被風扇吹得掀起一角,照片裡每個孩子都穿著過大的救生衣。

許站到全隊面前,只講一件事:「找活人,帶回能由活人說明的紙。沒有擊殺數,沒有替海岸清場,也不替任何火力方案證明值得。」

一名隊員問:「遇到敵方設備?」

「妨礙救援就處理,能繞就繞,不為帶走它改路。」

「完整資料箱?」

「人有位置後再看。」

他轉向副隊長。「我失聯,你接。任務目的不變,方法你改。主組已帶到真人,後方若無可行接應,不因找我重開集中接點。」

副隊長繃著臉。「你昨天已說過。」

「今天再說一次。」

「你怕我忘,還是怕自己忘?」

「都怕。」

副隊長點頭,沒有回一句保證帶他回來。保證在水面上沒有用,能用的是當隊長不在時,真的有人敢作另一個決定。

許的私人終端在這時亮起。妹妹只傳了一張照片:離島接力的終點浮球已被颱風打歪,地方人員用新繩固定,下面寫著「最後一公里還在」。

許回覆:「別偷練太多,等我。」

訊息送出後,他依水上任務規定把多餘終端留給後方。那句「等我」也把取回它算進未來。

艇身離開遮蔽物時,周若岑站在岸上,向他舉了兩根手指。那是伏潮內部的簡單提醒:一項任務,至少兩條回來的方法。

許也舉起兩根。

引擎壓低聲音,三艘艇分開進入灰水。

伏潮出岸。

海面不是一條等他們通過的走廊。

伏潮離岸後十七分鐘,外海傳來一連串低沉爆炸。一支試圖靠近潮門的共軍小型輸送群在臺灣多層拒止下分散:有載具被迫轉向,有的失去通信停在外緣,另有一艘較大的船體冒煙。臺軍沒有因此取得完整制海,敵方護航、干擾與遠程火力也仍在壓迫岸上;雙方的海空兵力只在局部時間出現,沒有誰能替救援艇保證頭頂永遠安全。

爆炸後的水面很快多出殘骸、油污和漂流貨物。敵方小型載具混在其中靠近,民船碎片也被感測器畫成會移動的點。唐可寧只能給伏潮每隔幾分鐘更新一次的窄切片,每一張抵達時都已是過去。

「前方三個低目標,兩個無自主轉向證據,一個曾逆流。」唐回報。

許問:「多久以前?」

「一分二十秒。」

「那不是位置,是故事。」

「總比沒有故事好。」

伏潮自行決定路線。許避開逆流目標,帶艇向一片看似只有漂流物的水面靠。第一艘通過,第二艘卻在近處看見水下有規律閃光,像某種低矮載具正在借殘骸遮掩。

「右轉。」副隊長下令。

第三艇跟著改向,許的前艇卻已進得太深。小型載具從油污下方加速,朝艇側靠近。伏潮以短促火力迫使它偏轉,艇尾仍被破片劃開,一名隊員肩部受傷。引擎沒有停,轉速開始不穩。

「退回?」副隊長問。

許看了一眼傷員和引擎。傷員仍能行動,艇也能維持最低速度;若現在返回,三艇會在敵方已知位置重新集中。他命受損艇改到外側接應,不再帶主組深入,副隊長隨艇接手第一段撤離。

「你在出發四十分鐘就拆隊?」副隊長問。

「船先壞,不等計畫同意。」

「替手跟著壞船走,誰接你?」

「通信還在,你仍能接。若斷了,由下一艇艇長。」

副隊長不情願,仍帶傷員轉向。他沒有因隊長繼續前進便被降成撤退者;第一批被救者若出現,正需要一艘已在外側、知道回路的艇。

劉國樑從岸上聽見路線變更,忽然要求伏潮別再沿軍方標出的安靜水帶走。那片水在他的潮流圖上會把漂浮物推向同一個回旋,表面安靜,底下卻容易聚集碎片與拖曳線。

唐反對:「我們沒看見拖曳線。」

劉在地方鏈上回罵:「看得見就不叫線了。」

許選擇相信他的地形判斷,繞開安靜水帶。這使艇組多花九分鐘,也避過數條纏在殘骸下方的纜索。唐的下一架無人機抵達後,才從反光裡確認那裡確有異常線狀物。

「漁民對了一次。」她說。

「記來源,不要把他變成永遠對。」許回答。

劉國樑聽見了,沒好氣地說:「我也不想永遠替你們看海,我老婆還等我補屋頂。」

這些人各有不想在場的理由。正因如此,伏潮抵達第一處工作站時,沒有誰把出岸理解成朝一條必然壯烈的路前進。受損艇仍可能回來接人,岸上漁民仍可能判錯,無人機下一秒就會沒電;救援能靠的只是一群想活著離開的人,暫時把不同的半張圖接在一起。

張晟灝在艇組離岸後七分鐘提出一項追加要求。

敵方昨日通過的供能平台使用了未辨識拖曳控制;望潮灣外緣可能留有控制模組或受損載具。若伏潮順路看見,旅部希望帶回一件,至少拍下連接方式。

周若岑聽完,先問:「這會改變哪一條路?」

「不改主航路。只限順路可見。」

「會改隊員看什麼。」

「一張照片也可能幫唐下一次辨識。」

「許已經離岸。」

「所以我現在才有即時位置。」

周盯著他。張知道自己正在把一句聽來無害的「順便」塞進任務。前出人員一旦知道旅部需要設備,看到任何殘片都會多停幾秒;多停的秒數不會寫在追加要求裡,只會出現在有人沒趕上水位時。

「否決。」周說。

「我是旅長。」

「你有權改目的。目的改成設備回收,我會轉告許重新判斷是否繼續;你若仍說目的救人,就不能用順路把第二個目的藏進去。」

張壓著不悅。「我放棄礫丘打擊,正是因為缺乏辨識。取得設備能保護後續救援。」

「這是明天的理由。」

「明天也會死人。」

「今天的人已經在水上。」

兩人都沒有提高音量。周見過附加任務在艇上如何長出重量:多看一眼,多繞一角,再多停幾秒。

張看見傅國鈞留在任命裡的中止欄,也想起葉秋月那七張紙。他可以越過周直接向伏潮發話,法律上也許找得到依據,組織上卻等於告訴所有人:否決只在他不急時有效。

「不追加。」他說,「若現地自行判斷有立即威脅,依原任務處理。」

周只回「收到」,沒有稱讚他接受反對。

她切回伏潮鏈,向許報告旅部沒有新任務。

「他想要什麼?」許問。

「一件設備。」

「妳擋了?」

「對。」

「那就別告訴隊員細節。」

「怕他們去找?」

「怕我也想找。」

許的誠實使周一時無話。前出的人並非永遠比後方高尚;他也會想證明自己這趟不只救幾個人,會想帶回一件足以改變戰局的東西,好讓北河昨日的死看起來沒有白費。正因如此,任務需要岸上有人把誘惑擋在他看不見的地方。

第一處疑似受困點在一座只剩半邊屋頂的海岸工作站。

伏潮沒有直接靠上去。前艇放出低成本小型載具繞看破口,畫面時有時無;第二艇在外側保持接應,許帶主組由另一面接近。潮水裡漂著繩索、木板和一只印有民間救援標誌的橙色箱子。

箱子太乾淨。

許示意所有人停下。一名隊員用長桿翻轉箱子,底部黏著發聲器。黃至維那段求救從箱內響起:「這裡還有人——」

聲音一出,遠處兩架小型無人載具立刻改向。

伏潮沒有向發聲器開火。許讓隊員把箱子推向另一道漂流線,主組貼著破損構造進入。無人載具追了幾秒,其中一架很快發現人的熱源,折回來降低高度。

第一聲射擊打碎牆邊玻璃。伏潮回擊,逼它拉高;第二架則沒有加入,停在更遠處觀察艇組位置。它們的任務似乎不只殺人,也在看臺軍為哪一種聲音暴露。

工作站內沒有活人。

地上卻整齊放著三本防水記錄冊、一只軍規儲存箱和一件受損拖曳控制模組。每一件都正好是旅部與情報單位想要的東西。最上方紙頁寫著敵方供能接續時間,甚至標出一處可能的維修位置。

隊員伸手要拿,許用槍管擋住。

「先看灰。」

紙頁周圍落著薄薄塵灰,箱子底下卻沒有壓痕,像剛被放上去;控制模組外殼沾海水,接頭內側仍乾。角落有兩組腳印,一組穿軍靴,一組像拖著傷腿的人,卻全在同一處突然消失。

陷阱裡摻了真資料,設備也可能真的來自敵方平台;真假混在一起,才值得有人冒險停下。

「拍外觀,東西不拿。」許說。

「資料冊至少翻一下?」

「拍第一頁,不讀內容。」

「如果上面有第二組位置?」

「那更像它想讓我們去的地方。」

隊員不甘心地拍下幾張,沒有碰箱子。伏潮剛退出工作站,內部便傳出短促爆炸。威力不足以摧毀建物,足以殺傷圍著設備檢查的人。碎片從破口飛出,一名隊員小腿受傷。

敵人沒有把假紀錄做得毫無破綻。它只需要臺軍相信自己比布置者多看懂一步。

隊醫處理傷口時,傷員咬牙問:「照片算不算拿資料?」

「算最低證據。」許說。

「你會不會回去後發現第一頁是真的?」

「會。」

「那不是虧了?」

「活著回去再虧。」

傷員罵他學會了張晟灝那套說法。許說張會先畫一棵決策樹,他只會把想帶的東西丟掉。隊內有人笑了一聲,緊繃才鬆開一點。

第一處沒有找到人,還用掉一段時間與一名隊員的行動能力。伏潮沒有因投入已發生便硬把工作站搜到底。副隊長將傷員轉到外側艇,依原任務接手一部分人員,主組只帶最低力量前往第二處可能位置。

第二處位置不是軍方圖給的。

劉國樑在港務海報上畫過一條向北偏移的潮流,陳國雄則說高船影最後一次出現在更南;家庭時間線裡,西蒂的空白電話恰好在兩者之間。阮明珊沒有替三項證據算共同分數,只提醒許:任何一項都可能錯。

許選擇先看潮流會把不能自行移動的人帶向哪裡。

艇組在一段半淹道路外緣找到生活痕跡:拆開的藥袋、用衣物綁過的扶手、牆上新留下的水位刻痕。人曾在這裡,不久前又被移走。地面有輪式無人載具壓痕,也有拖行傷員的痕跡。

「敵人帶走?」隊員問。

許蹲下看痕跡。兩種腳步方向不一致,一批往內,一批往水面;若是整組被押走,不該如此分散。

遠處突然傳來孩子哭聲。

不是錄音裡的成人聲,也沒有重複同一句。哭聲停了,接著有人以台語喊「不要出來」。

伏潮一名隊員立刻轉向。許拉住他,先讓外側艇確認聲音周圍。唐的無人機恰在此時短暫取得畫面:哭聲方向附近有兩個熱源,另一側則出現一具獵兵與一架小型載具。影像只維持六秒。

「真人機率高。」唐從岸上說,「不能排除播放。」

「不可射區?」張問。

「哭聲周圍全部不可射。獵兵位置已過時六秒。」

旅砲兵不能替伏潮把街廓打乾淨。張只讓現地可確認的外側接近方向保持待命,沒有因看見獵兵便放行。敵軍似乎也在等:獵兵沒有直接進入哭聲位置,小型載具繞到另一側,逼伏潮決定先救人還是先處理威脅。

許讓一艇製造明顯引擎聲,自己帶兩人由水位較高、看似難走的方向靠近。小型載具果然追向聲音,獵兵卻留在原位。它們沒有被同一個誘餌帶走,像分別負責看臺軍兩種反應。

哭聲再起。

這一次許看見一隻手從破口伸出,迅速縮回。手腕上綁著地方救援用的反光帶。真人仍不能等同安全;敵人完全可能把受困者留在原位,利用真正的哭喊測量臺軍靠近時間。

「我們進。」許說。

兩人壓近破口。獵兵在他們離掩蔽後立刻轉向,速度比預估快。外側隊員先開火吸引,伏潮沒有試圖摧毀它,只在它射界形成前打斷一側感測。許撞進下層空間,看見三名居民與一名民間救援者。哭的是一個約八歲的孩子,嘴被成人用手輕掩著;喊台語的老人腿部受傷,另一名居民已失去意識。

「黃至維?」許問。

民間救援者搖頭。「他們被分開。有人把觀測員和能走的帶往另一邊,我們是自己躲回來的。」

「誰帶?」

「穿軍服的人,旁邊有機器。也可能是我們的人,我看不清。」

老人抓住許的袖子,說還有一名女兒在原本藏身處。孩子立刻搖頭,哭著說那個人已經沒有呼吸。兩人的記憶衝突,誰都不肯退。

「位置?」許問。

老人指向伏潮剛繞過的工作站方向。那裡只有假紀錄與爆炸裝置,卻不代表另一個角落沒有人。若返回搜,可能找到一名被漏掉的生還者,也可能重新走進敵人已測過的火力。

民間救援者替老人說:「她女兒昨晚受傷,我離開時還有氣。」

孩子哭得更厲害。「阿姨後來沒動。」

許讓隊員記下位置與最後時間,沒有說一定回去。「先把你們送出去。外側艇若能從另一面確認,再找。」

老人不肯走。「你們都會說先,先了就不回來。」

「我現在如果為她留下四個人,你願意嗎?」

「那是我女兒。」

「所以你可以不願意。但我還是先帶你們。」

許沒有等待諒解。他讓隊員用簡易固定帶處理老人腿傷,自己與民間救援者抬起昏迷者。孩子抱著書包跟在中間,不斷回頭。隊伍剛移到破口,老人忽然從口袋取出一只耳環,說另一只還在女兒身上,求許至少帶回來。

許把耳環推回去。「留著。她回來自己跟你拿。」

這句話聽起來像承諾,他立刻補上:「我不能保證找到。」

老人咬著牙,終於讓隊員抬走。

外側艇依他們提供的位置重新繞看,只發現一處遭水淹沒的下層空間,無法確認是否有人。艇長沒有擅自進去,也沒有把「未確認」改成死亡。位置被留下,待後續條件若成立再處理;對老人而言,這仍是一次沒有答案的撤離。

外頭傳來連續射擊。獵兵與小型載具正在壓外側艇,另一組人類步兵也由遠處靠近。伏潮找到真人,任務便從搜尋變成撤出;許沒有要求老人先說完敵情,也沒有翻找附近紙本。

「四個人,兩個不能自己走。」他回報,「準備第一輪接走。」

周若岑問:「黃的方向?」

「仍不明。先帶這批。」

張沒有要求他追觀測員。旅砲兵以一段由岸上與伏潮共同確認的外側遮斷,阻止人類步兵立即接上;射擊距離不能替許清掉近處獵兵,前出隊員只能以煙霧和有限火力拉開。

他們把昏迷者抬出時,孩子死抓著一只濕透書包。隊員想把書包丟掉,孩子尖叫裡面有妹妹的藥。打開後除了藥,還有一本作業簿,最後一頁寫著幾個受困者姓名與兩次移動時間。

這本孩子的作業簿,成了第一份能證明這群人何時被移過的紙。

許讓孩子自己抱著。

第一艇帶四人和受傷隊員離開,主組沒有跟走。九小時窗口已用掉兩個多小時,黃至維與另一批人仍在更外側。副隊長從艇上提醒,現在已有真人,若再深入,下一輪接應會變得更薄。

「我知道。」許說。

「知道不是答覆。」

「第一艇按原路回。主組再看一處,過門檻就撤。」

「替手仍是我。」

「仍是。」

當日下午,最初九小時的進入窗口關閉。第一艇已在外側等待地面接應,許的主組則進入沿岸破損構造間避開巡弋;那九小時只讓他們穿過最密集的水面觀測並找到第一批人,沒有把返程一併保證。水位與敵情改變後,每一批撤出都得重新取得自己的短窗口。

艇離開後,孩子的哭聲又從另一個方向響起。

完全相同,連他喊妹妹的那一聲都一樣。

敵方在他被救出前便已錄下聲音,現在把真正的哭喊移到新的位置。唐的無人機同時看見兩組小型載具改變方向,像在等臺軍無人機、砲火和救援艇再次分配注意。

許聽著那個已在艇上離開的孩子,從灰水另一端繼續求救。

第一處假紀錄在試他們會不會為資料停下。

第二處真人,正在試臺灣會為活人空出哪一塊火力。

而黃至維那一組,已被趁亂從原來的位置移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