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釋放後衛
D+9,晚上七時十三分,郭政勳在礫丘東側下了兩次「走」。
第一次沒有人照做。
修護班的兩名士官還趴在一輛失去動力的M1A2T旁,想把車內的射控模組和備用通信器材拆出來;工兵已在破損的修配棚裡裝好最後一批爆破藥,卻不肯在拖帶車離開前先退。更後方,三輛白天從槐山撤下來的裝甲車正排隊通過北河外側窄路,其中一輛每轉一次方向都會發出金屬刮磨聲。
郭站在CM34後方,左耳仍因清晨爆炸嗡嗡作響。
他的座車在交叉口受創後勉強退出了最外側路面,卻沒能直接回到內側。敵軍的反擊把兩條道路切成斷續區塊,礫丘殘區與北河之間像一扇不停開合的門:有時能讓一輛車快速穿過,有時連一名步兵抬頭都會招來無人載具。郭把車移進一處廢棄泵站,接手了原本已在那裡的後衛。
從清晨到傍晚,他的分隊隨撤收線向內換過兩次位置。能動的車先送傷者與槐山殘部,郭的受損座車因尚能提供火力而留在末批;每縮一段,工兵就破壞一處無法帶走的功能,後衛再退到下一個遮蔽。泵站不是他清晨受創後困守十四小時的孤點,而是這條逐段撤收路線最後一個尚未釋放的位置。
他沒有接到「死守礫丘」的命令。任務只剩三件事:讓白天受損車組、修護人員和北河外側守備撤回;讓工兵破壞敵軍能立即利用的吊掛、供電和通行面;然後讓後衛自己退出。
前兩件即將完成,第三件最容易被所有人假裝忘記。
「修護班,走。」郭又說一次。
年長士官抬頭,滿臉油污。「差四分鐘,我能把整組拉出來。」
「你四分鐘後還會說差一條線。」
「這東西補不回來。」
「你也補不回來。」郭走過去,一腳踩斷士官正在拆的接線。「帶人走。」
士官瞪著他,像是被毀掉的不是器材,而是某種職業尊嚴。「郭連長,那是好東西。」
「我知道。」
「你根本不知道現在每一組能用的有多難找。」
郭把手伸到他面前。「那你把名字告訴我。我回去替你寫損失。」
士官沒有握,罵著髒話爬起來。他帶兩名年輕技師上了最後一輛修護車,其中一人就是林沛慈前一夜寫進名單的十九歲學徒。車門關上時,那孩子探出頭問:「你們跟在後面吧?」
「會。」郭回答。
他說的是真的。
郭的女兒今年十一歲,週六下午固定去游泳。他答應過等演訓結束,要陪她在泳池旁吃一碗太甜的剉冰。開戰後他只打通過一次電話,女兒在那頭問戰車裡有沒有冷氣,又問他什麼時候回來。他說很快。當時連自己都不信;此刻卻比任何時候更想讓那句話成立。
他不是在安排一場犧牲,只是在安排一個有順序的撤離。
郭在工兵進棚前,特地接通鄭柏勳。
「如果我的車停在窄口,你帶幾輛來?」郭問。
「先看敵火。」
「少說廢話。先講上限。」
鄭沉默幾秒。「一輛輪型戰鬥車帶一個班進接應,戰車留在能退出的位置壓制。十五分鐘,沒有接到就退,不進第二輛。」
「十五分鐘很摳。」
「你要二十分鐘,就先從自己車上多帶五分鐘出來。」
「我會帶。」郭說,「別因為聽見我叫,就把後面整排車送回來。」
「你最好別叫得太像遺言。」
「我還欠女兒剉冰,哪有空留遺言。」
兩人把上限送給旅部與後衛車長。這不是預先同意放棄郭,而是讓所有人知道救援不能無限繁殖。郭若受困,可以要求接應;接應者也有權在十五分鐘後帶著已救到的人離開。沒有任何一句寫著他必須留下。
工兵排長從修配棚跑回來。「主要供能介面完成拒止,吊車軌道破壞。西側通道還能再埋一組。」
「不埋。」
「敵人會從那裡進。」
「讓它進。裡面的東西已經不能用。」
「多三分鐘可以把路也封死。」
郭指向夜空。兩個很小的光點正在雲下迴旋,其中一個突然熄滅,另一個卻仍沿臺軍車輛剛通過的方向移動。「三分鐘後,它們就把你的退路封死。你是工兵,不是地契管理員。」
排長咬著牙。「至少讓我等爆破確認。」
「你到內側再確認。線路留給後衛。」
「出了問題呢?」
「算我的。」
「每個主官都愛說算我的。」排長說,「最後寫報告的還是活著的人。」
郭竟笑了一下。「那你更要活著回去寫難看一點。」
七時二十一分,工兵與修護車開始穿越泵站後方。郭讓第一組後衛留在北側屋牆,第二組盯著礫丘來路,自己的座車停在最接近窄口的位置。他沒有把每輛車都攤開守線;後衛的目的不是擋住敵軍一夜,而是在敵軍接近時讓前車多走幾百公尺。
旅部共同圖像上,礫丘外緣已沒有臺軍穩定控制標誌。敵軍人類步兵重新進入三棟工棚,獵兵在廢墟間探路,兩輛輕型工務平台嘗試接近被破壞的供能棚。它們取得的是地面,不是功能。吊掛設備傾倒、介面被熔斷、主通道被炸成無法承受重車的坑;敵方若想恢復修配,得重新帶進材料、人員與時間。
張晟灝看得見這個結果,卻看不見每一輛後衛車的位置。
北辰旅此刻也不只打一個泵站。北河主要通路兩側的步兵正在輪換,潮門外緣仍有敵方小批船艇與無人平台嘗試接近,作戰區統籌的遠程火力必須留給更大範圍的反航渡與反制任務。旅砲兵營十八門級火砲分散在待命、射擊、保修、補充與陣地變換等不同狀態;能在郭撤離時及時取得可靠觀測的,只是一段局部火力,不可能把礫丘到北河整片廢墟壓成安全區。
敵軍反擊也不是四具獵兵孤立衝鋒。泵站只是其中一個接觸面:人類步兵從修配區向東推,迫擊火力沿道路試射,無人載具在多個高度找撤收車流;更外側還有裝甲平台逼迫臺軍保留預備。郭眼前看見的是幾十公尺內的牆與溝,張必須同時接受另一個方向可能因抽走一個射擊單元而失去窗口。
白天的平民車隊、槐山撤收與砲兵轉向使北辰旅幾條通信路徑都留下破口。旅部知道郭仍在外側,也知道工兵接近完成,卻無法確定敵軍迫擊火力的觀測點是否已移到北河。砲兵仍有射擊單元可用,不等於任何一門砲都能朝一個模糊的「郭附近」開火。
「我應該在他前出前就留一段撤離遮斷。」張說。
邱啟文沒有安慰他。「你把那段用在交叉口。」
「我知道。」
「現在說應該,不會替砲班多出一份已閉合目標。」
「那就找得到的。」
邱把無人觀測、地面回報與敵方射擊閃光疊在一起,只保留能相互證明的部分。「可以壓北側兩處已回火位置。西側追擊線太靠近郭,不能直接打。砲兵能替他少一個方向,不能替他造路。」
張點頭。「先壓北側。」
「目的?」
「讓後衛脫離,不追求摧毀。」
邱發出任務後才說:「這一段來晚了。」
「算我。」
「郭剛才是不是也這樣說?」
張沒有回答。
七時二十七分,敵軍從礫丘發起追擊。
最先出現的是四具獵兵。它們貼著廢車與低牆移動,不急著開火,只持續逼近泵站;後方的人類步兵用短促射擊迫使臺軍暴露。郭看出對方要等後衛全部轉向,再從南側放入另一組兵力。
「北側別全打,讓它們以為我們只剩兩組。」他說。
一名機步班長回頭看他。「再讓就進門了。」
「你守的不是門,是工兵的車尾。」
「車尾已經過彎。」
郭看了一眼表。「再九十秒。」
班長沒有再問。他的弟弟在戰爭第一天失聯,他對任何要求等待的主官都沒有好感;可郭早上已把自己的座車擋在平民前面,現在又站在最外側。這不是讓他忠誠,只讓他願意多信九十秒。
北側獵兵越過翻覆貨櫃時,臺軍步兵才集中射擊。一具平台被戰車機槍打斷腿部,兩具退到牆後,第四具繼續往前,吸引了車長塔的視線。南側幾乎同時出現敵方人類小組,肩上帶著反裝甲武器。
郭的砲手在熱像裡看見他們。「南側,三人,距離近。」
「打牆角。」
主砲爆震把磚牆和人一起掀開。敵軍反裝甲射手仍射出一發,彈藥撞上泵站外牆,碎片掃過後衛步兵。一人當場死亡,另兩人倒下。
「工兵過線!」耳機裡有人喊。
郭立刻下令:「後衛釋放。第一、二組照序退出,不准為傷車停在窄口。」
「你的車呢?」
「最後。」
「又是最後。」機步班長說。
「因為我比你會倒車。」
「少臭屁。」班長拖起傷兵,帶人向後移動。
第一組CM34撤過泵站,第二組戰車倒車掩護。郭的座車轉向時,清晨受損的傳動部位發出一聲沉重撞擊。駕駛踩下油門,車體只向後頓了一下。
「再試。」郭說。
引擎轉速上升,履帶右側不動。
「卡死。」駕駛回報,「不是現地能修的。」
郭看向後方。前車尚能回頭拖帶,但窄口上空已有滯空彈藥,敵軍迫擊火也開始沿道路修正。讓整支後衛為一輛車停住,等於取消剛下達的釋放。
「棄車。帶個人武器,傷者先下。」
砲手不動。「我們能等拖車。」
「拖車已走。」
「叫它回來。」
郭盯著他。「你女兒幾歲?」
「三歲。」
「那就別讓她以後問你,為什麼所有人為一部壞車回頭。」
四名乘員離車。裝填手在先前爆炸中肩部受傷,由駕駛扶著;郭與砲手各帶一件武器,沿泵站排水溝向內側移動。他們沒有留在車旁打到最後,也沒有引爆自己。郭把座車最後位置、撤離方向與四人狀態完整送出,要求內側在排水溝末端接應。
「我正在撤,」他對旅部說,「重複,我正在撤。不要把我寫成留守。」
張聽見最後四個字,胸口像被什麼撞了一下。「接應已經動。」
鄭柏勳沒有等張催促。他帶兩輛M1A2T與一輛CM34沿北河內側向外接,卻先在第一個轉角停下。敵軍無人載具故意留著一條看似乾淨的道路,兩側屋頂卻出現新的反裝甲熱源。再往前,三輛車會同時進入一個無法互相掩護的窄段。
「繞南側。」鄭說。
隨車步兵回報南側積水深,CM34能過,戰車未必。
「那就一輛輪車帶步兵過,我的戰車在這裡壓屋頂。」
有人提醒:「郭的方向是北溝。」
「敵人也知道。」
鄭設定了救援上限:一輛CM34帶一個步兵班進到泵站南側,不再投入第二輛輪車;兩輛戰車留在能退出的位置,以直接火力壓住已暴露威脅;十五分鐘內若不能接到郭的乘員,接應組必須退回。不是因為十五分鐘後郭就不值得救,而是敵軍已開始把失能戰車當誘餌,投入更多車只會讓救援變成下一次救援的原因。
「十五分鐘太短。」張說。
鄭聲音很硬。「你要延長,就告訴我第十六分鐘拿哪輛車、哪四個乘員付。」
張想起郭清晨問過同一句話。
「按你的上限。」
七時三十四分,旅砲兵的壓制落在北側已確認射擊點。砲火沒有摧毀所有敵軍,只讓屋頂觀測與迫擊修正中斷一小段。鄭的戰車趁此打擊兩處反裝甲位置,CM34則涉過積水,放下步兵。
排水溝內,郭四人走得很慢。裝填手肩傷惡化,砲手把他的手臂架在自己頸上。郭一直催他們先走,卻不是要自己留下;溝壁太窄,四個人擠在一起只會被一枚彈藥全包住。他與駕駛隔著約五十公尺跟在後面,保持彼此能看見。
「連長,」駕駛喘著氣問,「回去你真的替修護班寫損失?」
「寫。」
「你最討厭寫報告。」
「所以你要提醒我。」
「你女兒的游泳課呢?」
郭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你每個週六都偷看時間。」
「我沒有偷看。」
「你還欠她剉冰吧?」
「兩碗。」郭說,「她現在一定會加價。」
前方傳來臺軍口令。接應步兵找到砲手和受傷裝填手,先把兩人拉過一段倒塌涵管。郭回報自己與駕駛仍在後方,請求煙幕遮住最後八十公尺。
邱啟文只能提供一段不完整遮蔽。風向把煙推得太快,敵軍的熱像也不會因白煙完全失效。張仍讓砲兵打了,因為目標和己方位置已經足以分開;這是他本該更早準備的退出火力,如今只剩兩分鐘能用。
「走!」鄭在耳機裡喊。
郭與駕駛離開排水溝,朝涵管奔跑。敵軍人類步兵從泵站二樓向煙裡射擊,子彈打在水泥地上,碎屑像雨一樣跳。駕駛先跌倒,郭回頭把他拖起來。兩人再走十幾公尺,一具從屋後繞出的獵兵向他們開火。
鄭的戰車看見射擊閃光,主砲卻被一棟民宅擋住。接應步兵以機槍壓制,CM34向前挪了半個車身,砲口抓到平台時,獵兵已射完第二次。
郭倒在涵管前。
駕駛左腿中彈,仍爬回去拉他的背帶。郭胸腹多處受創,防彈裝備擋住一部分,另一部分沒有。他沒有說「別管我」,只抓著駕駛手臂,咬著牙說:「拉。我要回去。」
接應班衝出煙幕,把兩人拖進涵管。CM34承受數次命中,車長仍讓車停到最後一名步兵上車。第十四分鐘,鄭下令接應組退出;沒有第二輛車再進去。
郭政勳被帶回北河內側時仍有脈搏。
野戰醫療人員剪開裝備,他問的第一句是其他車組有沒有過線。有人告訴他,修護班、工兵、槐山殘部與他的三名乘員都已撤出;十九歲的技師在內側幫忙搬傷患,還在等他回去寫損失。
「那個小子,」郭吸了一口很淺的氣,「叫什麼?」
醫護不知道。
「名單……不要只寫修護班。」
張趕到醫療點時,醫護已無法再讓郭聽見回答。郭在晚上八時零六分失去生命徵象,距他下令釋放後衛三十九分鐘,距本人開始撤離三十五分鐘,距被接應帶回內側十二分鐘。
他不是自願留守而死。
他釋放後衛,棄置失能座車,帶著乘員嘗試撤離,提出接應位置,要求煙幕,跑向涵管,也被同袍救回來。他想活。所有這些事都沒有使他活下來。
礫丘方向,敵軍重新進入泵站與工棚。它們取得郭留下的座車和一片被破壞的修配區,卻無法立即恢復吊掛、供能與重車通行。工兵的拒止達成,北河主要道路仍由臺軍掌握。這些結果都是真的。
張站在醫療帳外,聽鄭逐一報出撤回者。
「修護班十二人,工兵二十一人,槐山殘部三十七人,郭車組其餘三人。」鄭說,「你要寫戰果,可以寫這些。」
「我會寫。」
「也寫砲火晚了。」
「我會。」
「別只寫你。」鄭把沾水的手套脫下來,「我設十五分鐘上限,沒有派第二輛車。郭倒下時,我的戰車離他四百多公尺。這也是名字。」
張看著他。「你想要我怎麼寫?」
「就寫我們兩個都作了選擇。別把郭變成一個替我們把選擇合理化的英雄。」
林沛慈在旁邊補上修護班名單。那名十九歲技師叫周家維,仍活著;工兵排長叫廖文欽,左臂受傷;被郭拉起來的駕駛叫黃仕傑,正在手術。每個受益者都能證明後衛為何存在,也都不能替郭的家人說這個交換值得。
周家維聽見郭死亡時,第一反應是要回去找那組被郭踩斷的接線。他覺得只要把器材帶回來一點,便能證明郭叫他走沒有白費。林在車門前攔住他。
「你回去要救誰?」
「那是他讓我們撤的東西。」
「所以才不准你拿自己的命補。」
「我總要做點什麼。」
林把名冊塞到他手裡。「把十二個修護班的人找齊,把傷車能不能修寫清楚。郭最後還在問你的名字。你先讓他沒有救出一個失聯者。」
周家維站在原地哭了幾秒,最後沒有回頭。他去逐一確認同伴,將兩名原本只寫成「技師」的人改回全名。這不是還債,只是讓後衛真正釋放出去的人繼續活著做事。
「他的女兒呢?」林問。
沒有人立刻回答。
張把郭的姓名寫在最上方,沒有在旁邊加「壯烈」二字。
「先確認她叫什麼。」他說。
鄭盯著那張紙。「還有,他欠她兩碗剉冰。」
礫丘的火光在遠處重新升起。敵軍已回到廢墟,臺軍卻把人、技術與一段仍能使用的北河通路帶了回來。那不是一次乾淨的撤退,也不是一場只靠犧牲便能得到意義的勝利。
家屬聯絡官準備撥電話前,先來問郭最後是不是自願留下。張把後衛釋放、棄車時間、撤離路線、接應投入與醫療紀錄全交給他。
「先說他想回來,」張說。
聯絡官看著厚厚一疊資料。「家屬現在可能聽不完這些。」
「那就別一次說完。但第一句不能是壯烈犧牲。」
電話接通後,張沒有留在旁邊聽。他無權用自己的愧疚占住郭家得知死亡的第一刻,也不能因不在場便把事實交給一句好聽的套話。
郭政勳想從那裡走出來。
活著的人必須把這件事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