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公理》

第二十二章 北河交叉口

D+9,清晨四時五十二分,北河交叉口還沒有天亮,路上的人已經各自相信時間不夠了。

鄭柏勳的裝甲分隊正從礫丘退出。昨夜短奪外緣換來的四十七分鐘已經用完,敵軍重新進入工棚廢墟,沿兩條巷道追著臺軍末批車輛向東壓。鄭的十一輛戰車有一輛履帶受損,兩輛感測裝置故障;機步連帶回六名傷患,工兵則把能破壞的供能介面全打成廢鐵。這支隊伍能走,卻不適合立刻回頭打一場新的奪點戰。

槐山支點的守軍也在撤。那裡不是山,只是一片戰前堆放土石、因地圖習慣而留下名字的高地。兩個步兵排和三輛裝甲車守了七小時,敵方的迫擊火力正逐步把唯一能拖帶重車的道路切斷。他們需要有人壓住追兵。

第三支隊伍是平民。

原定六時通過北河的車隊,在後方收容區出現攻擊警報後提早上路。二十多輛公車、復康巴士、小貨車與自用車離開國中校舍,途中又被幾個自行撤離的家庭跟上,車序亂成一條不完整的線。沒有人能從遠處一眼分清哪輛是名冊裡的車、哪輛只是害怕落單。

三支隊伍都朝同一個交叉口靠近。敵軍不必替任何一支讓路。

張晟灝站在臨時指揮所的牆圖前,聽見參謀依序報出三個方向。他沒有先問誰違反原定時段。平民車隊提早出發已是事實,槐山正在失去時間,鄭的分隊也不能因為昨晚得手就被當成永遠不會疲倦的箭頭。

「郭政勳在哪裡?」他問。

「北河內側,裝甲預備仍完整。」

郭的兵力昨夜沒有投入礫丘。當時有人覺得張太保守,如今那支預備成了交叉口唯一能立刻前出的隊伍。張把任務直接交給郭:接住槐山撤下來的人,護送平民主體越過北河,達成後撤回;不追入礫丘,不為了一個漂亮的控制符號停在路口。

郭聽完只問:「如果兩邊同時來?」

「先讓沒有裝甲的人走。」

「砲兵能給多久?」

「還不知道。」

「那我不替你假裝知道。」郭說,「我會把後衛放在外側,時間到了就釋放。你若臨時想多守五分鐘,先告訴我那五分鐘要換誰。」

郭說話總像在檢查一張別人不願看的帳。羅雨辰還活著時,兩人常為了車輛要不要多撐一趟吵架;羅會把螺絲、睡眠和油量算清楚,郭則把撤離順序算清楚。他們不是因為守規則才如此,只是都見過主官一句「再一下」怎麼把能回來的人留在原地。

「換平民和槐山的人。」張說。

「兩邊都換不下來時呢?」

張沒有立即回答。

郭輕輕吐了口氣。「好。我到現地替你看。」

五時零一分,第一輛公車轉過北河西側的加油站。

葉秋月坐在駕駛旁邊,手裡捏著一張被汗浸軟的名冊。她五十九歲,是那所國中的校長。戰前最煩惱的是家長投訴與教室冷氣,開戰後則要決定誰先領水、哪個地下室角落留給洗腎病人,以及當警報與軍方時段互相衝突時,要不要讓一百多人上路。

她原本反對提早走。

地下室通風停過一次後,幾名老人開始呼吸困難;後方又傳來無人載具接近的警報。有人拉著她的袖子說,留在學校就是等死;另一名父親則指著軍方貼出的通行時間,質問她為什麼要把孩子送進戰區。

「我不知道哪裡安全。」葉當時說。

那名父親愣住。「妳是校長,妳怎麼可以不知道?」

「因為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她把名冊放在講桌上,「需要醫療、不能再待地下室的人先走。願意留下的可以留下,不准互相罵膽小,也不准罵誰拖累。車上每排指定一個人記得前後坐了誰。」

她不會指揮戰爭,只知道一旦人群失散,名字比口號有用。第一部車開動後,幾輛不在名冊裡的自用車跟了上來。葉沒有把載著嬰兒與老人的車趕回警報區,也沒有把它們假裝成已查驗的成員。她逐一打電話回報,得到的答覆都是前方狀況仍在變。

「校長,前面有戰車。」司機說。

葉抬頭。天色未明,CM34的輪廓橫在路口外側,車身後方還有一輛M1A2T。車上的孩子開始往窗邊擠,有人說國軍來救他們了。

「頭低下,不准拍照。」葉喊。

一個男孩不肯縮回去。「它會保護我們嗎?」

她看著那輛裝甲車。它不是為了這部公車單獨來的,裡面的人也有家人;可在此刻,它確實把自己擋在公車和遠方槍火之間。

「它在替我們爭路。」她說,「所以不要讓裡面的人還要擔心你露出頭。」

郭政勳的車組在五時零五分看見敵方第一具獵兵。

那具平台從一間輪胎行後方穿出,利用廢車遮蔽身體。更遠處有敵方人類步兵沿騎樓移動,兩輛疑似ZBD-05則停在礫丘方向的暗處。郭的砲手取得目標時,一部白色轎車恰好從平台後方駛出,駕駛看見戰鬥便急煞,一名男子拖著老人下車。

「不能打。」砲手說。

「先盯。」郭回答。

「它會先打步兵。」

「我知道。」

獵兵向臺軍路口守備開了第一串火。兩名士兵被碎片割傷,另一人趴在排水溝內回擊。郭仍沒有讓砲手朝轎車方向射擊。他把CM34向左移,逼平台跟著轉動;等白車上的兩人跌進牆後,砲手才抓到側角,以短促火力把平台打倒。

「是不是失能?」

「不知道。」

「那就當它還會動,別派人去看。」郭說。

平民車隊開始通過。原本的次序已經完全失去,公車後面跟著載床墊的小貨車,復康巴士後面卻是一部無人駕駛的民用小車。郭不能把每一輛不熟悉的車都當敵人,也不能因為前十輛正確就相信後面全安全。他只讓裝甲保持距離,交給葉和地方人員逐車描述。

同一時間,槐山第一次請求砲兵支援。

北辰旅砲兵營十八門級的火力分布在不同任務和狀態。部分單元守著敵軍可能再度觸岸的方向,部分正變換射擊位置,另有火砲因故障或補充尚未恢復;當下能在幾分鐘內取得可靠觀測、又不從其他防線抽走的,只剩一個小射擊組。它能壓住一條前進線,不能同時替槐山和交叉口各造一片安全地帶。

邱啟文把兩個請求並排在張面前。

槐山的目標已經確認:敵方裝甲與人機小組正沿土堤前進。若立即射擊,可以替那裡的受損戰車和兩個步兵班開出一段退出時間。

交叉口的目標還沒有閉合:敵軍確實在追,但平民尾車的位置散亂,火力要等到它們越過可辨識界線,才不會把自己人一起包進去。

「先給槐山?」邱問。

張望向畫面。葉秋月的頭車已通過路口,尾端卻還有十多輛。若把火力給槐山,砲班結束任務再轉向交叉口,郭可能得在沒有間接火力的情況下多撐一輪;若保留,槐山的人就必須靠自己的裝甲和鄭的外側接應撤退。

何思齊不在旁邊替他選,羅世安也沒有從更高層打來一句涵蓋所有代價的命令。高層要的是北河主要通路不斷、城市撤離能力仍在、敵軍不能從礫丘接進市區。三個目的此刻互相搶同一段時間。

張接通葉秋月。「車隊還有多少?」

「我只能看見十四輛。後面有三輛是途中跟上的,還有人說最後一部復康巴士卡在轉角。」

「能停在遮蔽處嗎?」

「哪裡算遮蔽?」葉反問,「我們剛從會被打的地下室出來。你若要我停,告訴我停多久。」

張說不出時間。

「那就讓我們走。」她說,「別用一句等待把決定還給我。」

五時十一分,槐山第二次請求支援。現地主官的聲音很喘,沒有要求旅部替他打勝,只說一輛受損M1A2T正在拖帶,另有兩個步兵班尚未離開;敵軍下一次集中射擊到來前,他們需要幾分鐘。

槐山現地主官姓傅,四十一歲,戰前最討厭上級用「官兵士氣高昂」代替實際答覆。他守的那片土堆沒有紀念價值,卻能遮住一條撤離支路;只要道路仍在,前沿步兵便能輪換,傷車也有機會拖回。前一夜他已讓出兩棟倉庫,旅部有人問為何不反擊,他回了一句:「因為我的步兵不是牆壁補土。」

此刻那輛受損戰車裡還卡著一名裝填手。其餘乘員在車外試著拉開變形艙口,敵方小型無人載具已在上方轉第二圈。傅很想命令所有人放棄,卻聽見車內的人用扳手敲擊裝甲,一下、兩下,證明他還活著。

「給他們兩分鐘。」傅說。

「火力沒來。」副手提醒。

「我知道。」

「兩分鐘會把掩護車也留下。」

傅拿起望遠鏡,看著另一輛CM34倒到路口。「所以兩分鐘後,不管艙口開不開,都走。」

他沒有把選擇稱作不拋棄同袍。兩分鐘可能救出一人,也可能讓更多人來不及撤。他只把時間說給現場每一個人聽,讓車組知道最後一下敲擊何時會變成必須放手。

一分二十七秒時,艙口被撬開。裝填手右腿被座椅結構卡住,兩名乘員割斷裝備帶,把他硬拖出來。傅看見人落地,立即下令撤,沒有再為戰車多留一秒。那輛車仍在原地,車組四人卻都開始往內側移動。

鄭柏勳從撤收線上插話:「我可以往槐山外側接,但我的人剛打完整夜,不能穿進去替他接管陣地。」

張問:「你能逼敵人轉頭嗎?」

「能讓一部分看我,不能讓全部看我。」

邱又問:「火力給哪邊?」

張看著公車尾段的幾個模糊光點。數學裡的最佳化必須先承認限制,戰場上的人卻總想把限制延後,彷彿再等一分鐘便能兩邊都救。張曾經以為這是意志,現在知道有時只是怯於選擇。

「保留交叉口。」他說。

「槐山不射?」

「不射。」

邱沒有替他柔化。「收到。槐山請求駁回。」

這句話傳出去時,槐山沒有立即安靜。現地主官罵了一聲,接著命令能動的車先走,步兵分兩路退,受損車由最後一輛CM34掩護。他沒有因旅部拒射便停止做事,也沒有高喊犧牲。他只想把更多人帶回去。

鄭將兩輛戰車移向控制線外,對槐山方向打擊已暴露的追擊車輛。角度不足、地形受限,他只能讓敵方一部分兵力分心。幾名步兵越過土堤時看見鄭的戰車,有人揮手,有人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五時十七分,槐山遭到集中打擊。

敵軍並非突然獲得神準火力。它先以小型無人載具逼臺軍車組暴露退出路,再讓人類步兵用槍火把人壓回車旁,最後以迫擊與滯空彈藥打向車輛不得不聚集的窄口。受損戰車的拖帶索被炸斷,掩護它的CM34倒車時側面中彈。步兵試圖把兩名傷者拖開,一具獵兵從煙裡接近,逼得他們放棄車體。

「兩車失能,」槐山現地主官回報,「步兵正在散開。你們要記得,是我們先等了砲。」

張沒有反駁。

交叉口那邊,葉秋月的公車已經越過北河。她沒有跟著頭車離開通話,而是站在車門旁繼續報後車。第十七輛的右側玻璃破裂,第十九輛載著原本不在名冊的五口之家,第二十一輛之後有一部無人小車,無法確認用途。

「那部小車離人太近。」郭的砲手說。

「別碰它。」

「如果是炸彈?」

「那也要先把它和人分開。」

郭讓一輛CM34在路側露出,利用引擎聲與車身逼那部小車改向。它沒有攻擊,只撞上護欄停住。也許它只是民用送貨車,也許敵軍正在藉它看路。真相來不及在戰場上完整出現,郭能做的只是不要用猜測把旁邊的人殺掉。

五時二十一分,葉報出最後一部復康巴士。

「後面還有三輛自用車。」她說,「我看得到人,不能證明是原車隊。」

「讓它們跟。」張回答。

邱看著火力時計。「現在能把射擊區壓到追擊線。再等,郭的退出路也會被封。」

「射。」

旅砲兵的局部射擊沒有覆蓋整片街區。首輪壓向已確認的人機前進線,讓敵方步兵離開道路;後續砲火遮斷一輛ZBD-05與獵兵群之間的接續,使它們無法趁民車尾段通過時一起衝進路口。敵軍仍能從兩側廢墟射擊,也仍有無人載具在上空找角度。砲火只造出幾分鐘的不完整窗口。

郭把那幾分鐘拆給不同的人。

第一分鐘,最後三輛自用車越過交叉口。第二分鐘,槐山撤出的步兵穿過內側掩蔽。第三分鐘,郭的前出裝甲倒車脫離。第四分鐘,後衛開始收回。

鄭的主力沒有再投入礫丘。他依昨夜目的撤收,在北河外側接走槐山殘部。一名戰車長要求回去拖失能M1A2T,鄭拒絕。敵軍已把車當成誘餌,再放一輛進去,只會多一組乘員等別人救。

「那是我們的車。」年輕車長說。

「人出來了嗎?」

「三個出來,一個失聯。」

「先找人。車以後再說。」

「它會被拖走。」

鄭看著槐山方向的火。「那就記住,是我讓它留下。」

北河的平民主體在五時二十八分通過。二十八輛車進入內側,三輛因故障留在外緣,乘客被分上其他車;槐山兩輛裝甲失去作戰能力、一輛未能撤回,六名官兵死亡,十一人受傷,兩人仍失聯。郭的分隊一輛CM34受損,乘員已離車。

這不是二十八輛民車換三輛裝甲的算術。平民能走,是張保留火力的成果;槐山受創,也是同一段等待的代價。前者不能把後者抵銷,後者也不能證明當時就該朝未辨明的車影射擊。

戰場控制也沒有因車隊通過變得整齊。鄭的主力依目的撤出,槐山支點放棄,礫丘外緣重新由敵方人機小組進入;臺軍仍掌握北河主要通路與內側交叉口,卻失去在外緣長時間停車的空間。敵軍能向道路施壓,尚不能沿道路穩定輸送。這種一邊後退、一邊維持功能的結果,既不是守住全部,也不是整線潰敗。

上午,傅連長被抬進醫療點。他左肩有破片傷,仍抓著槐山車組名單不放。張透過通話向他承認,火力被保留給平民車隊,沒有在槐山最需要時到場。

傅沒有罵人,只問:「那二十八輛都過了?」

「主體通過,三輛故障,乘客已轉移。」

「那我知道你拿時間去做什麼。」

張等著下一句。

「知道不代表同意。」傅說,「我死六個,不能因為你救了四十幾個孩子就變成比較容易算。下次再有一樣的選擇,我還是會替槐山要砲。」

「你應該要。」

「別只說應該。把我的請求留著。」

張答應。傅切斷通話前,又補了一句:「那個裝填手活著。不是你的火力救的,是車組多撐了一分二十七秒。也別把他寫進你的成績。」

當日下午,敵方公開一段路口影像,只保留臺軍裝甲靠近平民公車的角度,宣稱守軍以民車掩護重裝撤退。臺灣政府則公布車隊提早出發、槐山請求未獲支援與交叉口延後開火的時間線。這份公開證明守軍沒有向未辨明車影射擊,也把張的選擇和六名死亡一起送進社會。

支持者說他救下平民;反對者說他放棄槐山。兩邊都拿到真實的一部分。敵軍要的正是讓臺灣只能在兩種都會失去人的答案間互相指責,張能做的不是找一句話消除衝突,而是讓兩邊的名字都留在同一份紀錄裡。

葉秋月抵達收容點後,第一件事不是接受採訪,而是點名。

一名八年級學生沒有回應。名冊說他跟父母坐在尾段自用車,現場卻找不到。孩子的同學開始哭,地方人員翻查不同接收點,葉只一遍遍問最後看見他的人坐在哪一排。二十七分鐘後,另一處遮蔽點回報那家人已下車,孩子只是把外套換給妹妹,才讓最初描述對不上。

葉在名字旁畫了一個圈,保留原先那道代表失聯的斜線。

「找到就擦掉啊。」學生說。

「不能擦。」葉回答,「要記得我們有二十七分鐘不知道你在哪裡。」

軍方報告寫「平民主體通過」,並沒有說謊;葉的名冊則提醒所有人,主體不是一團沒有臉的人。每個空白都會有人等待。

北河外側,郭政勳確認最後一批受掩護人員已進入內側。他下令後衛釋放,先走的車組不得回頭,也不得因後方槍聲自行延長任務。

「你呢?」一名車長問。

「我跟最後車。」

「旅長可能還要我們守路口。」

「他要的是路能用,不是我們在路牌旁死光。」郭說,「走。」

敵軍反擊在此時壓到交叉口。礫丘外緣已不再是臺軍控制,獵兵從兩側建物逼近,人類步兵則以滯空彈藥尋找正在倒退的車頂。郭的座車遭破片擊中,動力瞬間下降;第二次爆炸落在車尾,通信只剩斷續聲音。

鄭聽見回報,立刻讓一輛車轉向外側。

郭先對所有人重複:「後衛已釋放,不准回來。」

接著他才低聲補了一句。

「我的車還能動。我自己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