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潮線上的人
D+18上午,周若岑在同一段十五秒錄音裡聽見了三種戰爭。
前四秒是海浪和風。第五秒傳來一聲爆炸,遠得像關門;第七秒開始有人喘息,說「這裡還有——」;最後三秒,一個平穩的合成女聲反覆提示訊號來源高度疑似敵軍誘餌,不建議派遣人員接近。
錄音被中央系統收進灰色資料夾,標籤是「非可信求救」。地方救援專線卻在兩小時內接到十七通電話。有人說失聯者是一名海岸觀測員,有人說是去找船員的民間救援隊,也有人堅稱那段聲音屬於自己女兒。
周把錄音放到第三遍時,許家睿伸手按停。
「再聽不會多出位置。」他說。
「你聽見什麼?」
「一個人想讓別人知道他還活著。其他都不知道。」
許沒有穿前出裝備,只穿一件洗到褪色的運動上衣。伏潮的準備區設在一座停用水上活動中心,牆上還貼著戰前兒童獨木舟營隊的照片。幾艘救援艇藏在遮蔽物下,旁邊晾著補過多次的防寒衣。隊員們知道錄音已送進來,沒有人圍過來等隊長喊出發。
伏潮有名,並不等於每次海上有聲音都該由他們去死。
「張要答案。」周說。
「張要的是火力判斷。」
「北河外緣今天又有兩次射擊要求被擋。海面回波混在一起,敵軍小批接續也在裡面。」
「所以更不能先把人當答案。」
許把白板上原本有人寫的「前出確認」擦掉,改成三行:遠端再叫;找別的船;等水位與巡弋空隙。三行字都可能失敗,卻比派伏潮出去便宜。便宜指的不是油料,是隊員還能回家。
周若岑看著他。「你怕了?」
「怕。」
他答得太快,讓她原本準備好的激將無處可落。
「我妹妹昨天問我,戰後那場離島接力是不是還算數。」許說,「她把路線改短,只要我游最後一段。我如果死在一段可以叫地方船去看的聲音上,她會到追思會把我的照片砸掉。」
「你妹妹會游多快?」
「比我慢。」
「那你還讓她游前段?」
「因為她不肯讓我一個人游完。」
許說到這裡笑了一下,隨即把白板筆放回槽裡。「先走替代方案。確認有活人,而且替代方案趕不上,我才出。」
「到時候可能已經太晚。」
「也可能現在出,伏潮只是多一批失聯者。」
周沒有再逼他。她熟悉前出任務帶來的誘惑:遠方的人只要一句「情勢緊急」,現場就很難承認自己還有不去的選項;有名的隊伍尤其如此,名號會像另一道命令,逼人替過去的成功表演一次。
她接通礁石七號,只回報:「伏潮暫不出動。先遠端、地方替代和等待窗口。」
張晟灝沉默一瞬。「如果敵軍利用這段時間完成接續?」
許聽見了,從旁邊說:「記在代價裡。別把它改成我的罪,也別替我刪掉。」
張答:「收到。」
他沒有命令伏潮出岸。
第一個替代方案是一組沿岸低功率呼叫。
唐可寧把三個彼此不共用同一條鏈的節點排在不同時段,只問能用單字回答的事:人數、能否移動、是否看見平民。她沒有讓模型從噪音裡自動補字,更沒有把沒有回覆判成全員死亡。
前兩輪只有海浪與干擾。第三輪出現兩下短促敲擊,間隔符合事前約定,也可能只是漂浮物碰撞。
「模型給多少?」張問。
「你不是才接受它不能替火力開門?」唐說。
「我問它怎麼判。」
「六成四是人為節奏。這個數字不能證明海上有人,也不能證明那個人是誰。」
張沒有再追問。他讓旅砲兵與聯兵營維持該區不可射標示,火力只處理能由岸上真人與另一來源確認的外側接續。兩具共軍無人載具因此穿過一段沒有廣域壓制的水面,後來在礫丘被看見;另有一艘疑似民船的影子漂過同一區,沒被臺軍擊中。
每多等一次,軍事代價都會變真。這也是敵人選擇把接續藏在人與殘骸之間的原因。
第二個替代方案來自地方。
劉國樑的漁船已不能出港,船上的舊雷達和兩具探照設備卻還在。他與另外幾名漁民把近三日目擊畫在一張港務宣傳海報背面,畫得比軍圖難看:潮流用藍筆,漂移殘骸用鉛筆,確定聽見人的地方畫小圓,疑似軍用無人艇則畫叉。幾個圓和叉重疊,誰也沒把重疊的地方塗成同一種顏色。
周若岑問:「能派小船看嗎?」
劉國樑先看門外。妻子正在替避難者煮一鍋稀得能照見鍋底的粥,顯然也聽見問題。
「可以派。」他說,「不一定回得來。」
「你們需要什麼?」
「需要軍方別把我們去的那條水道先畫成敵人,也需要你們承認,我們不是伏潮。看見有槍的東西,我們會跑。」
「可以。」
「還有,船不是我的。」劉指向妻子,「一半是她的。」
妻子在鍋邊說:「人可以去,老劉不去。」
劉立刻轉頭。「我最熟水。」
「你上次也這樣說,回來少兩根手指。」
兩人當著周的面吵了五分鐘。最後出發的是一名較年輕的船主與兩名地方救援者,劉留在岸上提供潮流判讀。這個安排不如由他親自帶路可靠,卻保住一個能替後續船隻讀海的人。
小船在距疑似來源仍有一段時便失去圖像,只剩斷續語音。船主先說看見漂流設備,接著說有一批目標速度不同;背景裡有人喊「那不是同一——」,訊號便被強干擾切斷。
三分鐘後,他們重新出現,已偏離原路。船身受損,一名救援者手臂中彈,沒有接到任何受困者。船主帶回一件比傷口更讓人不安的事:軍方圖上被標成一群的水面目標,實際至少有快有慢;慢的那批中有人舉手,快的那批則會在臺軍觀測轉向時改變位置。
「你確定舉的是手?」周問。
「不確定。」
「確定有人?」
「我聽見咳嗽。也可能是無線電放的。」
受傷救援者在旁邊罵他:「你明明說看見臉。」
「浪打上來那一下像臉。」
兩人的證詞不一致。中央模型因此把可信度再次下調,卻不能抹掉他們共同確認的事:水面上的目標並非同一批。
阮明珊把兩份口述分開保存,沒有替他們調成一個比較好用的版本。她問受傷者,最靠近時聽見什麼。
對方閉眼回想,斷斷續續說出半句:「水面上的……不是同一批目標。」
後面還有話,被引擎與干擾蓋過。
這半句既可能救人,也可能替敵軍找到臺軍不敢射擊的區域。
下午,三個失聯家庭來到地方聯絡點。
第一個是觀測員的父親,帶著兒子戰前寫給家裡的停電聯絡卡;第二個是民間救援者的伴侶,堅持錄音裡那次吸氣只有他會那樣;第三個家庭找的是一名沒有列在軍方名冊上的外籍照護者。她跟著雇主撤離,最後一通電話說自己看到有人落水,便下車幫忙,此後失聯。
名冊裡只寫了雇主姓名。
「她叫什麼?」周問。
來報案的同鄉說:「西蒂・拉瑪瓦蒂。不要只寫看護。」
周把名字完整抄下。這不代表西蒂就在錄音裡,也不代表軍方能替每個家庭派一支特戰隊。可只要名字不存在,下一步所有模型都會很合理地把她排除在待救人數之外。
觀測員父親把聯絡卡推給許。「他若還活著,會用這個。」
卡上是父子自訂的短句:有傷、能走、有人同行。許看一遍便還給他。
「我們可以用內容呼叫,不能用來證明對面一定是他。敵人也可能聽過。」
老人臉色變了。「你什麼都不信,那你們來做什麼?」
「讓能被證明的部分多一點。」
「我不要部分,我要我兒子。」
許沒有用專業語氣壓他。「我知道。可是我如果為了讓你現在安心,說那一定是他,下一批人可能會去追一個假的聲音。」
老人把卡收回去,低聲說軍人都很會替不去找人講理由。
這句話讓許難受,因為有一部分是真的。他可以把等待寫成專業,也可能只是怕死;兩者從來不會在心裡自動分開。他沒有要求老人理解,只問能否錄下三句由家屬本人說出的呼叫,讓遠端節點下一輪播放。
老人答應了,錄完仍不與他握手。
民間救援者的伴侶則只問:「你們如果找到他,會先拿他的資料,還是先帶他?」
「先帶能活的人。」許說。
「如果資料很重要?」
「那就讓重要的人自己占一個座位。」
對方看了他很久,像在判斷這句話能不能信,最後將一張兩人的合照塞進許手裡。照片背面寫著一個手機號碼。
「他活著就叫他自己打。死了不要叫別人模仿他說話。」
許把照片交給後方聯絡員,不放進自己胸袋。他仍沒有決定出動,也不想收下任何像遺物的東西。
在望潮灣外緣一座被海水切開的倉房裡,黃至維聽見自己的求救聲從外面傳回來。
「這裡還有人,三個能走,一個受傷。」
聲音和他上午說的一模一樣,連最後因嗆到而斷掉的咳嗽都一樣。唯一不對的是方向。黃在下層空間,聲音卻從西側水面飄來,一次比一次清楚,像有個看不見的人拿著他的喉嚨沿岸移動。
身旁的民間救援者阿拓立刻站起來。他弟弟昨夜跟另一組人分開,若仍活著,可能正被那段聲音吸引。
「不能讓他們過去。」
黃抓住他。「你出去就會讓它知道這裡有人。」
「我弟會信。」
「他知道你不叫我這個名字。」
外面的錄音又播了一次。這回末尾多出一句:「請沿燈光移動。」不遠處果然亮起一點橙色,像民間救援艇的識別燈。黃曾在紙本上記過相同燈色,卻也記得早晨有一具共軍無人載具拖走了受損救援艇的一部分。
他們不知道燈是人,還是機器拿人留下的東西釣另一批人。
倉房裡一共八人。兩名觀測員、三名地方救援者、兩名居民和一名外籍照護者。傷員發燒,止痛藥只剩一輪,牆角水位每小時都比鉛筆刻痕高。中央系統在第一次結構坍塌後便把黃標成死亡,理由很簡單:他的穿戴設備停止回傳,最後位置又被兩次爆炸覆蓋。
死亡標籤讓臺軍停止對他呼叫,也讓敵方錄音變成這幾小時唯一會喊他們名字的聲音。
「我去把燈打掉。」阿拓說。
「你看得見燈,不代表看得見它旁邊。」
「那就一直等水進來?」
兩人壓著聲音吵。躺在地上的傷員忽然開口:「先把紙分掉。」
他是另一名海岸觀測員,胸側纏著已滲紅的布。身旁防水袋裡有三天手寫紀錄:水面高速目標出現時間、民船被迫改向的方向、敵方小批接續靠近時岸上獵兵恢復活動的間隔。資料不完整,甚至有互相矛盾的頁面,卻能證明中央圖曾把不同時間、不同速度的目標疊成一群。
「分給誰?」阿拓問。
「能走的人。」
「你也能走。」
傷員笑了一下。「那就分給我一份。」
沒有人把死亡當成前提。他們把姓名、時間和各自看見的部分抄到三張紙上,完整冊子仍由傷員抱著。外籍照護者要求加上自己的名字。軍方名冊把她列在雇主附註裡,她不願死後只剩「同行看護一名」。
黃問她怎麼拼。
「西蒂,Siti。」她說,「我媽媽只會看這個。」
紙寫到一半,橙燈突然熄滅。小型螺旋槳聲從西側移向倉房,沿著每一處可能藏人的破口停留。黃讓所有人伏低,自己握住只剩少量電力的短訊器。他可以回應,後方也許就能確認;同一個訊號也可能把敵方引進來。
第一具小型載具在門外投下一個發聲器。黃的聲音第四次響起。阿拓咬著手背,沒有衝出去。
第二具載具從上方破口探入時,一名居民因恐懼碰倒鐵罐。旋翼聲立刻轉向。黃把短訊器塞到遠離人群的漂浮物上,按下連續發送,再用一根斷木將它推向另一處積水通道。
載具追著訊號離開。外面很快傳來一串射擊,短訊器消失。
這個動作讓他在臺軍系統裡更像已經死亡,也讓屋內八個人多出一段安靜。
「你剛才送了什麼?」傷員問。
黃說:「水面上的不是同一批目標。」
「有送完嗎?」
「不知道。」
他們沒有聽見地方小船稍後在干擾裡收到半句,也不知道岸上的人正為這半句爭論。對海岸倉房裡的人而言,戰略大局只剩水位、藥和下一次螺旋槳聲。
阿拓坐回牆邊,低聲說弟弟若真的被假聲帶走,自己一輩子都不會原諒黃。
黃回答:「你活著再怪我。」
「你也要活。」
「我正在想辦法。」
兩人沒有和解。黃把下一張紙遞給他,讓他繼續抄名字。
伏潮在岸上接到了那段被追擊前送出的短訊殘片。
唐可寧能從硬體節奏判斷發送器曾經移動,卻無法證明移動的是人、漂浮物或敵方誘餌。模型把「發送後遭火力追蹤」解讀為欺敵機率上升;許則注意到訊號移動方向與潮流大致相符,像有人刻意把發射器推出藏身處。
「你在替一句想相信的話找理由。」周若岑說。
「對。」許承認,「所以先不算位置,只算有人可能知道潮流。」
「這有什麼用?」
「如果是敵人,它想讓我們追訊號。如果是自己人,他正叫我們別追訊號。」
這個判斷沒有立刻產生解法,卻改變了下一輪呼叫。唐不再要求來源持續發送位置,只播放三個短問題,允許對方用紙本時間、燈色或周圍聲音回答。回覆仍殘破,其中一次像是有人敲了四下,另一次只收到水聲裡兩個音節。
伏潮的艇組在準備區等得發躁。一名年輕隊員問許,若最後仍要出動,今天這些等待除了讓敵人多準備幾天,有什麼價值。
許把那段假求救放給他聽。「價值是我們現在知道,對面會拿真人聲音叫我們。你出海後再聽見隊友,不准只憑聲音轉向。」
「如果真的是隊友?」
「那你會恨我。」
「這算命令?」
「算我把代價先說給你聽。」
年輕隊員沒有被說服。他回去檢查裝備時,故意把動作弄得很響。許也沒要求他理解;真正出動時,那個人有權在現地發現條件不同後改案,免得隊長的道德故事先把他綁住。
周若岑看著隊員離開,問許:「你每次都讓人帶著氣上任務?」
「帶氣比帶崇拜安全。」
「難怪你升得慢。」
「我還打算更慢一點。」
兩人短暫笑了。笑聲只維持幾秒,下一份沿岸敵情便送進來。
傍晚,敵軍向望潮灣外緣推進一組人機巡弋單位。
它們沒有能力建立一條穩定海橋。臺灣持續的海空岸、水下與近岸拒止仍在外海削薄運力,潮門只能斷續接到少量人員與物資。可對幾名困在海岸破損構造裡的人而言,一個班、兩具獵兵和幾架小型無人載具已足以封住所有出口。
唐的分散無人機只看見巡弋單位從兩個方向靠近,電量便不足以繼續滯空。地方小船受損,第二次不能再出;岸上漁民能提供潮流,無法證明哪一處回波下方有活人。第一輪替代救援沒有把人帶回來。
周若岑把結果攤到許面前。「遠端叫不出完整位置,地方船到不了。還要等?」
許看著水位與巡弋活動的預測。接下來幾天,風浪和敵方輪替不會一直同時有利;第一個能讓伏潮低可視接近、又讓傷員仍有撤出可能的交會,在D+22開始,只有九小時。早去,會撞上仍密集的巡弋;晚去,潮位會淹掉目前可能的藏身處。
「先把九小時守住。」他說。
「那就是要出。」
「是準備出。還有四天,任何替代方案先找到人,我就取消。」
「你怕臨時取消會被說怯戰?」
「我比較怕大家為了不浪費準備,硬把一次能取消的任務做完。」
許拿起白板筆,沒有寫出動。他寫下下一輪遠端呼叫、地方觀測交接和伏潮的撤出時刻,接著在自己名字旁標出一名替手。周看見了,沒有評論。
「你妹妹呢?」她問。
「我會回她接力還算。」
「你有把握?」
「沒有。我只是打算這樣做。」
夜裡最後一輪呼叫送出家屬錄音。前兩次沒有回覆,第三次在干擾底下出現一聲極輕的敲擊,接著是一個無法辨認的人聲。
阮明珊把音量放大,只能取出幾個破碎音節。最清楚的仍是地方船帶回的那半句:
「水面上的,不是同一批目標。」
九小時的窗口尚未開始。
海上的人已經在用剩下的力氣,告訴岸上別把他們和敵人畫成同一種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