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錯的一砲
D+1,中午十一時四十二分,一面旗替所有人提供了最容易理解的戰況。
影片只有六秒。拍攝者躲在撤離公車最後一排,鏡頭越過沾滿泥水的車窗,晃過望潮灣一棟低矮倉房。共軍旗掛在屋頂,下面有一輛燃燒的兩棲裝甲車、幾個正在搬運物資的人影,以及一具蹲在煙裡的人形機器。影片沒有時間標記,也看不出公車離開以後那面旗是否還在。
六秒鐘上傳後,所有不知道都被剪掉了。
地方議員在直播裡拍桌,質問國軍為什麼「放任敵旗插在本土」;收容所裡有人圍著一支訊號不穩的手機,主張把能飛的戰機、能射的飛彈都打到那棟屋頂;望潮灣失聯者家屬不在乎旗,只想知道鏡頭外那幾個人裡有沒有自己的孩子。中南部幾位縣市首長則在同一個上午要求國防部說清楚:北部反擊若抽走預備隊,他們面前那片仍有不明接觸的海由誰守。
戰爭第一次把臺灣分成兩種同樣真實的恐懼。有人怕國家不敢把失去的土地拿回來;有人怕國家為了一個看得見的失去,把還沒失去的地方全押上。
總統何思齊桌上已有一份日間反擊構想。它不是公關人員寫的奪旗表演,而是一個有軍事機會、也有巨大代價的選項:趁共軍海上接續受創、潮門出口仍未穩定,投入北部尚可整齊機動的預備,沿兩個方向壓縮灘頭,嘗試奪回礫丘維修區並救出沿岸殘部。
若成功,望潮灣上岸的人機梯隊可能在得到下一批彈藥與電池前被切開;若失敗,北河的醫療與交通共同走廊會被軍車塞滿,臺灣砲兵為支援白晝推進暴露更多位置,中南部也會失去一部分原本不屬於北方的選項。
參謀總長羅世安沒有把其中一頁藏到附件。他把「可能奪回的地」與「可能永遠來不及投入的預備隊」放在同一張紙上。
「日落以前能把旗拔掉嗎?」何思齊問。
「可能。」羅回答,「也可能只拿回那棟屋子,卻讓敵人從我們不再有兵力處理的方向把接續補上。」
「不反擊,會不會被理解成放棄?」
「一定會有人這樣理解。」
何思齊沉默很久。她不是在計算民調會掉多少,而是在決定政府願不願意承認:今天最受歡迎的軍事行動,可能不是國家最能活下去的行動。
「不批准全面反推。」她在文件上簽名,「北河不得被穩定切斷,灘頭接續不得閉合。能救的人救,能確認的節點打。不要為了證明政府還在,先把政府剩下的選項花完。」
她同時要求把拒絕內容公開。不是一句「基於整體考量」,而是說明北部不會自動取得全島預備隊,望潮灣也沒有被政府放棄。失地家屬不會因此原諒,中南部地方也不會因此放心;公開的作用,只是讓何思齊日後若想偷偷改變界線,必須再一次面對所有人。
北京看見的也是那六秒。
賀仲衡沒有命令部隊加兵守旗。旗的價值不在屋頂,而在它能不能讓臺軍把眼睛從潮門、礫丘與北河移開。共軍第一梯隊付出遠高於計畫的海上損失,仍只有零碎人車穿過多層反艦與海空拒止;上岸不等於登陸成功,能讓人、彈藥、電池、維修和道路連續運轉,才算把政治宣言變成戰場事實。
「屋頂丟了可以再拍一次。」賀對幕僚說,「北河接不上,這批人就只是在對岸等死。」
他命令章延松等仍活著的現地主官,優先向礫丘與北河建立接續。那是人類將領作出的選擇。系統把它拆成更有效率的目標排序,人形平台依排序前出,人類步兵則負責進屋、辨路、搬電池,也負責在機器繼續前進時把傷者留在牆後。沒有任何看不見的存在替賀承擔把士兵送上岸的責任。
兩岸此刻都知道旗不是戰場。
旗仍在替戰場分配人的注意力。
張晟灝也想要一個看得見的結果。
前一夜,他把第一輪較大的火力需求押向大型船團。大船團確實受創,較小的人機梯隊也確實利用空隙碰到岸。清晨,他把注意力轉向海岸接續,阻止敵軍很快形成穩定橋接,卻沒有把已上岸的人趕回海裡。每一項決定都能用作業研究的語言解釋,每一個解釋後面都有一張家屬看得懂的空椅子。
他從民雄一個種苗場長大,母親教他辨認病株時總說,最早看見的症狀未必是病根;到了預校,他開始相信數學能把混亂縮成可選的答案;在西點,砲兵、數學與作業研究又教他,火力不是憤怒,是在有限時間內把有限效果放到最重要的地方。那套教育使他能在三十二歲時比許多人更快看懂海峽,也使他在壓力最大時,總想替所有人找出唯一的最重要。
望潮灣舊貨運集散區出現一組高價值跡象。
影像裡有兩具獵兵-I,一輛疑似通信或供能車,數個由潮門向礫丘移動的熱源;若那裡真是臨時轉接點,打斷它,便可能使敵軍已經殘破的接續再慢一輪。那棟掛旗的倉房恰好在目標群北側。
分析席也列出不確定:沿岸守備殘部的最後位置已逾四十分鐘,兩個友軍識別訊號互相衝突,地方只說工舍「應已撤空」;通信車有兩個來源,人形平台有影像,中間幾個熱源只有推定。
張把來源分級,最後仍用紅筆將它們圈成一個群。
他對自己說,這不是為旗。敵軍如果只要把人車混在破屋間,就能讓臺軍每一砲都等到失去窗口,那麼克制也會被敵人變成武器。他甚至寫下不射的代價:通信車離開,礫丘修復恢復,北河再受壓。
紙上的分枝越多,他越覺得自己正在負責。
直到趙以安的臉出現在備援通訊畫面上。
她是砲兵射擊指揮所上尉,也是張在中正預校時的同屆。十六歲那年,兩人為數學競賽最後一題爭過整晚;張算出一個漂亮答案,趙第二天只問了一句:題目有給那個條件嗎?張後來去了西點,她留在國軍砲兵體系,兩人十二年沒在同一張桌前工作,再見時,趙的第一句話仍像當年。
「你又把幾個不會回答的東西加成一個答案。」
張沒有寒暄。「我要求中斷集散區接續。」
「這裡是已確認火力點,這裡有兩次相符車影,這片空地有現地主官確認撤出。」趙逐一把紅圈拆開,「中央工舍沒有清空確認,兩個熱源可能是失聯友軍。你把它叫目標群,不會讓一五五公厘砲彈分得出誰只是站得太近。」
旅砲兵營原有十八門級火力編成,現在分散在北部不同任務、不同位置與不同狀態;首批M109A7只是其中一部分,另有舊式一五五公厘射擊單元仍在作戰。此刻能及時閉合、又不必從其他方向抽走的,只有一個小射擊組。那幾門砲能壓住一個街口數分鐘,不能把整片集散區從地圖上抹掉,更不可能替臺灣奪回望潮灣。
張知道尺度。也正因效果有限,他更想在窗口消失前使用。
「我有上級核定的優先與重分配權。」他說。
「你有權決定要什麼效果。」趙回答,「我負責把成立的目標變成射擊諸元。中央區不成立,我不送。」
「不打也會死人。」
「會。把不打造成的傷亡記下來。」趙的聲音沒有提高,「但未來可能死的人,不能替眼前不知道是誰的人先簽同意。」
桌角壓著一張長照機構的聯絡卡。張記得趙父以前是水電師傅,預校家長日總帶太甜的麵包;如今失智,常在下午問女兒為什麼還沒去上學。趙已申請戰後轉任教官,想搬近一點照顧他。
張脫口問:「妳爸那邊——」
「還活著,也在等我。」趙說,「別把趕時間當成只有你的特權。」
中央工舍後方就在這時有人衝出來。
一名臺灣士兵先露出識別布,接著是兩名平民、一名腿部受傷的守備兵與另外四名沿岸殘部。他們沒有早已撤出。地方所謂「應已疏散」,只代表最後一輛公車離開時沒有人再到集合點;兩名替漁戶看守冷藏設備的兄弟錯過撤離,殘部四十分鐘裡一直在找路把他們帶回來。
如果張的紅圈早兩分鐘變成射令,砲彈會準確落在他認為值得的區域。
也會落在他們頭上。
趙沒有說「我早就知道」。她並不知道。她只是沒有把不知道改寫成已清空。
「現在要什麼?」她問。
張把整個目標群劃掉,只保留兩個已確認位置。
「救援。壓住南側火力點,遮斷己方確認撤出的空地。疑似通信車不追。」
這項改變放走了軍事機會。通信車可能把下一輪資料送進礫丘,平台也會多一段重整時間。張沒有用「保護平民」把代價擦掉。
短促砲火落下時,地方守備與一個機步小組從北河方向前推。他們不是奉命奪旗,而是要把困在兩條控制線中間的人帶回來。CM34只在街口出現一次,三十公厘鏈砲迫使共軍步兵離開射界,隨即退回可脫離位置。砲兵提供的遮斷不到一分鐘,少量火力只改變了局部一分鐘,沒有改變整個灘頭。
年長平民在空地跌倒,弟弟回去扶;最後掩護的班長等所有人通過才退,在門前中彈。其餘人兩次想回頭,獵兵已從煙裡抬起武器,現地主官下令關閉掩蔽門。
八人進入內側,一人陣亡。
陣亡的班長叫許文浩,二十八歲,戰前在北河一間冷氣工程行工作,後備動員報到時還欠老闆兩張估價單。他不是因為相信張晟灝一定能帶大家勝利,才留到最後。他起初也想和其他人一起衝過門,跑出兩步才發現年長平民又跌倒;他回頭、把人往弟弟肩上推,再以為自己還有足夠時間。第三個判斷錯了。
同班士兵在掩蔽門後替他壓傷口,許文浩仍在問那對兄弟是不是進來了。軍醫沒有讓他留下完整遺言,只要他省力呼吸。十七分鐘後,他的姓名從待後送改成陣亡;工程行老闆收到通知時,第一個念頭竟是那兩張估價單永遠不會回來,隨即因自己在這種時候還想到生意而感到羞恥。
老闆把許文浩辦公桌抽屜裡的便當袋交給聯絡官,裡面還有一張女友寫的紙條:週末去看冷氣,不要又忘。戰爭讓週末失去意義,紙條卻沒有因此成為預言。許文浩原本想回去、想領加班費、也想把那兩張單做完;他只是在一個人跌倒時,沒有先跨過去。
何思齊稍晚聽見救援結果,幕僚提議把八人生還剪進政府說明,對抗那面敵旗。她同意公布可核實事實,不同意配上「逆轉」或「英雄用生命證明國軍沒有放棄」的旁白。
「他救人,不是替我們的決策背書。」她說,「也不要用他死了,要求失地家屬閉嘴。」
許文浩的女友只允許軍方公布姓名,拒絕公開紙條。她在電話裡問,既然政府拒絕全面反攻,他是不是本來可以不用死。聯絡官無法用一句話回答:全面反攻也許讓救援更容易,也可能使整班死在集中路線;有限任務讓八人進來,也留下了礫丘。每個可能世界都沒有證據,只有這個世界裡一個確定不會回來的人。
「那就不要告訴我他死得值得。」她最後說,「告訴我誰決定、當時知道什麼。」
這項要求被原句放進戰況紀錄。
北河外緣的地方守備趁勢把一處臨時路障重新接上,兩輛救護車與一部水務工程車得以通過。這是局部反擊真正取得的東西:不是旗,不是一張會讓全國歡呼的海岸,而是幾個人、一段路和城市下一輪仍能工作的時間。
另一頭,疑似通信車果然離開。共軍利用臺軍停止擴大射擊的空檔,把一部分電池與工具送進礫丘。賀仲衡沒有感謝臺灣克制;他命令現地主官立刻把獲得的時間變成地面利益。下午二時前,敵軍以人形平台先探、步兵跟進,短時控制礫丘一部分修復空間。
負責把通信器材推進礫丘的是一名十九歲的共軍列兵。他和兩名同伴躲在車後等了那輪砲擊,原以為整座工舍會被打平,最後只有外側爆炸。他不知道臺軍為什麼停,也沒有因此對臺灣產生感激;班長一喊移動,他便抱起電池跟著跑。途中一名腹部受傷的士兵抓住他的褲腳,要他幫忙抬上車。車上位置已被資料模組占去,帶隊軍官只說下一批。
列兵試著把資料箱往旁邊推,軍官喝令不准動。他鬆開傷兵的手,跑了十幾公尺又回頭,把對方拖進較深的牆後,才追向正在前進的人形平台。這個耽擱沒有改變命令,也沒有使他成為反抗者;礫丘之所以能被短時控制,仍有他搬去的電池。他可以同時想救一名同袍,也仍在替侵略臺灣的部隊建立支點。
賀仲衡收到的回報只有通信恢復、供能抵達與推進延遲。那名被留在牆後的傷兵不在主畫面,列兵折返的十幾秒則被系統歸為路線偏差。人類高層不是不知道傷亡,而是決定在這個時刻,哪些傷亡不值得讓任務停下。
張取消錯的一砲,救下未辨明的人,也讓侵略者多活一輪。戰爭沒有因一個選擇在倫理上成立,就只留下對選擇者有利的結果。
他在戰報裡寫明:擴大目標由他提出,趙以安拒絕未閉合部分;更新證實友軍與平民仍在區內;救援成果不抵銷敵方接續能力存續。
「別把我寫成救你的英雄。」趙說。
「這次是妳攔住我。」
「下一次我不在,也要有人能攔。」
她把今日資料畫成三欄:已確認、推定、不得合併。那不是複雜程序,只是一種能讓替手在她睡著、失聯或死亡後仍說「不知道」的方法。趙想活到能去教書,想再向忘記她的父親自我介紹;正因如此,她不願把自己留成只有犧牲才有價值的人。
下午的外部支援沒有變成參戰。
日本延長一段經處理的海岸判讀,協助臺灣確認後續卸載仍是零碎、錯時,卻沒有交出會暴露本土感測覆蓋的原始資料,也沒有對共軍開火。美國總統凱德批准恢復一小部分影像比對,條件是臺灣分享人形平台戰損與感測損失;何思齊同意提供經審查、能改善共同防衛的片段,拒絕把未來殘骸處置權一併交出。
美國會幫忙,也會議價。日本會合作,也先保留自己的防衛。兩件事都沒有替北河打一發砲,更沒有讓華府或東京進入戰爭。
凱德在會議裡問得很直接:「臺灣如果守不住,我們今天分享的處理方法會落到誰手裡?」
美軍太平洋體系的將領回答,若臺灣快速失去獨立決策能力,美國在西太平洋的基地、海運與盟友都會付出更高成本;但北美同時出現難以歸因的電網與太空服務異常,華府不能把國土防護所需的分析席全部移去臺海。凱德接受軍事判斷,仍要求每一批新增協助都能換回資料或未來談判位置。她不是共軍盟友,也不是臺灣的保護人;她首先是想在所有可能結局裡,讓美國保留最多利益的總統。
日本首相官邸的選擇則被《和平安全法制》、西南諸島防衛與國內輿論同時限制。高橋直人能給處理後摘要,不能用一份尚未確認的臺海接觸,替日本宣布已遭武力攻擊。東京加強警戒、準備撤僑與基地防護,仍沒有把一枚飛彈射向海峽。
這些大國的保留,在前線看來只是一段晚到的影像。但何思齊知道,臺灣若把所有保留都罵成背叛,明天便只剩自己;若把有限支援誇成共同參戰,人民會把不存在的艦隊算進生存。她要求政府只說收到什麼、沒收到什麼,不用盟友兩字填滿中間的空白。
傍晚,五個控制狀態第一次被放在同一張公開可核對的說明裡。
望潮灣仍是較大的交戰區,無任何一方形成整體穩定控制;潮門仍有共軍小股人員間歇通過,海上接續受損,沒有穩定橋接;礫丘由敵軍取得局部短時控制,修復功能並不連續;北河仍由臺灣控制並可分時通過;掛旗倉房周邊處於爭奪,沒有因一面旗就被政府稱為整片淪陷,也沒有因救出八個人就被稱為收復。
林沛慈在夜裡把另一張圖送到張面前。上面沒有旗與彈著點,只有水壓、急診、地方警報、道路與剩餘車輛。軍事圖上的北河是一條必須守的線;城市圖上的北河,是幾十萬人仍要喝水、送醫、找家人的生活。
「你們下一輪還要用北河。」林說。
「敵人也要。」
「城市也要。」
「妳要我放棄守?」
「我要你說清楚,城市把最後的路交給軍方以後,軍方願意留下什麼,讓它守完還是一座城市。」
她轉身離開,沒有等待砲兵少校給出漂亮答案。
張把兩張圖並排。那發錯的一砲沒有射出,卻已經摧毀他最熟悉的解題方式:找到價值最高的目標,算出交換,替所有人決定值不值得。
現在北河把另一道題放到他面前。
答案不是明天能打多少發,而是十二小時後,這座城市還有沒有能力自己說「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