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航渡
時間回到同一夜稍早。
D日二十三時五十七分,張晟灝仍在北部聯合火協中心,把最後一段高品質同步留給大型船團;海峽中央,一支沒有大型艦輪廓的小型梯隊,早已被風浪與戰火拆成彼此看不見的碎片。
周野在第三次嘔吐時,胃裡已經沒有東西。
改裝運輸船的底艙沒有窗。船首每次爬上浪頭,座椅、彈藥箱和四具獵兵-I便一起向左傾;船體落下,平台固定架先撞出低沉巨響,人的肩胛才跟著摔回椅背。循環風扇把柴油、海水、汗與嘔吐物的氣味攪在一起,重新吹回每個人的肺。
三號平台總比其他三具慢半拍。
那不是足以讓外行一眼看出的故障。船體傾斜時,它的右膝先承重,姿態修正隔了短短一瞬才追上,鋼製腳掌便把固定座向外扯了一下。老墊片擠出黑邊,鎖扣發出細小顫音。
周野踩過濕滑甲板,把扳手套上鎖扣。固定架旁貼著一張黃色三角警示卡,透明膠帶受潮起皺,上面仍寫著:三號動作區,人員不得進入。
彭浩不在船上。
五天前,三號誤判裝載甲板高差,右膝延遲,機體橫跨一步,撞斷彭浩左前臂。彭浩被抬上醫療車時還抓著周野袖口,要他照實寫。周野最後在主欄填「裝載碰撞」,把關節異常壓進不影響放行的備註。
那四個字保住他的第一梯隊名額,也把三號送進了這間船艙。
彭浩原來的位置現在堆著兩組電源模組。一名後補的年輕維修兵坐在旁邊,臉色白得像艙壁。
「班長,還多久?」
「不知道。」
「不是說天亮以前?」
「那是計畫。」
周野把鎖扣旋緊,沒有許諾一定能到。
出航前,政治教員說這將是一場短促、壓倒性的統一行動。第一梯隊會在聯合火力掩護下通過安全航路,大型船團隨後送上重裝與工程保障。周野相信了大半;另一小半並不重要,因為軍人的工作本來就不是等每件事都能相信才上船。
真正離岸後,安全航路只存在於命令附件裡。
台灣岸置反艦飛彈與空中、水面兵力從不同方向逼迫護航艦改向;潛艦接觸有真有假,反潛艦、直升機與聲納卻不能漏掉任何一個;水雷和疑似雷區迫使掃雷與領航船放慢,後方運輸船便在風浪裡擠近。大型船團受創後,原本掩護小艇的防空力量轉去保護核心,救援與拖帶船則被一艘艘落後的船叫走。
小型梯隊沒有突破一條防線。
它只是每過一層,便少掉一些船、一些人、一些貨和一些原先答應會在場的保護。
底艙的人看不見這些。他們只能從輪機忽然降速、艦長連續改向、上層警報與遠近不一的爆聲,猜自己離死亡有多近。主動通信大多關閉後,各船靠短促燈號、簡化資料與目視維持大致方向;紙面上的梯隊仍是一個箭頭,海面上卻已有船掉隊、相撞、進水,也有人落海後只得到一盞被浪推遠的定位燈。
一名步兵從座位滑出,肩膀撞上三號小腿。周野先確認平台仍斷電,才把他拖回椅上。那人抱著手臂問,剛才是不是遭到飛彈攻擊。
「不知道。」周野說。
他已經說了太多次不知道。
洛陽老家的客廳裡,父親把他第一次穿軍裝的合影放在最顯眼位置,逢人便說兒子是技術兵。母親從不問平台射程,只問部隊是否準時發薪、退伍後能否找到穩定工作。周野入伍不是為了寫進歷史;他只是受夠勞務公司口頭答應的薪水,想有一份親戚問起時能抬頭說出口的生活。
後來他比別人更早聽出關節異音,更快找出接頭故障,便開始相信技術能替自己換來位置。第一梯隊經歷原本是那個位置的門票。
他替隱瞞三號找過許多理由:平台不是完全失能;戰備期沒有替換機;異常已寫入備註;真正上岸時,多一具機器也許能讓幾個人少挨子彈。每個理由都成立,只要不把他最想保住的東西放在第一行。
那不是統一,也不是同袍。
是他的前途。
船身猛地右傾,三號固定架裂出一聲脆響。周野和年輕兵同時撲上去,兩個人的肩膀頂住固定座,直到船重新抬正。
年輕兵喘著氣問:「它真的能下船?」
周野看著三號熄滅的光學窗。
「看誰敢讓它下。」
這句話像在責怪未來下命令的人。只有他知道,第一個讓它繼續的人已經簽過名。
子夜過後十三分鐘,賀仲衡收到第一份航渡損失彙整。
圖上沒有浪,沒有嘔吐物,也沒有落水者的喊聲。每艘船只有一個符號:可航行、受損、失聯、返航。大型船團已無法按原定順序靠近,小型梯隊仍能保持原編組的運力也只剩計畫的一部分。其他船不全沉沒,有的退出、有的失聯、有的拋貨減載後單獨向東,已不再是一支能照表卸載的梯隊。
護航同樣不只剩「有」或「沒有」。防空艦守著大型核心,反潛力量被不明水下接觸牽走,掃雷與領航單位在不同航段反覆確認,救援船則塞滿落水者和燒傷員。空中掩護仍會在若干時段出現,卻無法替每艘失散小艇撐起一個連續天空。
海軍參謀提出延後接近。讓殘餘船隻在海上重編,能轉移傷患、淘汰故障平台,也可能等到較完整的空中和水面掩護。
「多久?」賀問。
「六到八小時,最少也要一個整補週期。」
「能保證那時仍有同樣的政治窗口?」
「不能。」
另一幅圖顯示的是尚未開火的力量。台灣政府仍在運作;日本沒有遭到可確認武力攻擊,戰機、艦艇、潛艦與基地卻正在分散和加固;美國也沒有對華參戰,前沿航艦、攻擊潛艦、航空兵與戰略運輸體系已進入能快速反擊的應變位置。北京刻意不打美日,正因一個清楚的第一擊會替華府和東京完成最難的授權。
每等一小時,船團可能多救一些人;美日也會多一小時把未參戰的力量接成可以參戰的準備。
賀仲衡早在幾天前便接受這個交換。他要的不是最完整的艦隊,而是在區域政治門逐漸關閉以前,先使「撤回入侵」比「繼續入侵」更昂貴。大型船團遭重創,令這個判斷的軍事成本高於預期,也令他更需要有人在天亮前踏上台灣。
只要有人觸岸,北京就能宣稱統一行動已進入不可逆階段;日美台下一輪討論的,便不再是如何阻止戰爭,而是願意花多少代價逆轉已發生的事。
「延後能少死多少人?」賀問。
海軍參謀給不出數字,只說傷員能先後送,故障船能退出,護航可能恢復。
「繼續呢?」
「有人會在岸線沒有被完整壓制時先下船。掃雷、救援和反潛也不可能同時跟每一支小隊。」
賀翻到損失附件。船名後方的傷亡數持續增加。他知道那些不是誤差,也沒有說完成國家目的就能把人命從表上刪掉。
「能航行者繼續。」他說,「受損船得返航或轉移。先遣按原政治時限接近,不等待完整護航。」
海軍參謀沒有收走文件。
「請明列:這是戰區決定。不要寫成艦長自行承擔。」
賀拿起筆簽名。
「列。」
他承認代價屬於自己,仍把時間排在人前面。
那筆簽名不會讓任何引擎更可靠,也不會讓船艙裡的人更勇敢。它只讓所有艦長等待天亮的理由,同時失效。
凌晨一時二十二分,繼續命令抵達周野所在的船。
艦長原準備靠近一艘較穩的運輸艇,轉走重傷員並檢查右舷進水。新命令取消等待。兩船只能利用浪勢短暫平緩靠近一次,能搬多少便搬多少。
第一條纜繩抽斷,打裂水兵面頰。第二次靠近,艇身只穩住短短一段時間。
「電池、資料模組、專用工具先轉!」裝載軍官沿艙口喊。
底艙有兩名必須平躺的傷員。一人腹部遭破片切開,敷料仍在滲血;另一人小腿骨折,夾板隨船體顛簸。醫護兵要求先送腹傷者,靠近的小艇卻只剩一批貨或一具擔架的空間。
腹傷士兵抓住周野褲腳。
「班長,我不想留在這艘船。」
他沒有談犧牲,也沒有把床位讓給機器。他只是想去一艘有手術能力、比較不容易沉的船。
周野抬頭看艙口。電池能讓平台多運作幾個小時,資料模組保有航渡和任務資訊,專用工具決定受損機器上岸後是否能修。每一箱都可以換算成未來少死的人。
眼前的人卻正在流血。
「貨先!」裝載軍官又喊,「下一艇接傷員。」
醫護兵問:「下一艇在哪裡?」
沒有人回答。
周野有機會攔下第一箱。他是平台維保班長,只要說三號故障、四號狀況不明,便能降低核心貨物優先;他也可以把彭浩事故攤開,證明這四具鋼鐵不值得讓一個人多等。
他扛起了電池。
三趟後,電源、資料與工具先到轉運艇。小艇離開時,腹傷士兵仍躺在原地,看著艙門重新關閉。
「下一艘會來。」周野說。
那人問:「你看見了?」
周野沒有回答。
凌晨二時十三分,近處一艘小艇遭到攻擊。爆炸未直接命中本船,破片和浪卻同時拍上外板,底艙照明全滅。緊急燈亮起以前,三號固定座受到側向衝擊;殘餘電源未完全切斷,右膝先屈,姿態修正慢了一瞬,整具機體朝人員通道擰去。
黑暗裡,黃色警示卡什麼也警告不了。
鋼製前臂撞中一名彈藥兵,把他推向艙壁。周野撲向手動斷電,第一次抓空,第二次才切斷電源。三號停下時,頭部離那名士兵不到半臂。
醫護兵摸到脈搏。人還活著,左側胸廓疑似骨折,呼吸很弱。船上沒有空擔架,只能把他放在平台維修墊,與腹傷者共用一瓶氧氣。
上層要求事故回報。
周野可以第三次寫「航渡碰撞,任務不受影響」。第一次普通事故替他保住評等,第二次裝載碰撞替他保住名額;每一次用詞都沒有直接害下一個人,卻使下一個人必須承擔他留下的故障。
「三號右膝反應延遲,側向衝擊後造成友軍受傷。」周野對通信器說,「建議全程斷電,登岸後隔離檢查。」
回覆很快:航渡中斷電;接近岸線後列受限平台,由操控組依任務啟用。
「它已經傷了兩個人。」
「平台不足。你負責隔離人員。」
命令沒有刪除故障,只把故障造成的風險交還給最接近它的人。
同次衝擊使四號冷卻接頭滲漏。一號、二號可用,三號受限,四號不得長時間高負荷。四具平台仍在本船,先轉走的核心貨物卻到了另一艘艇,周野已無法確定人、機器與工具能否在同一處登岸。
凌晨三時,一艘醫療艇追上,只能收一具擔架。醫護兵把腹傷者先抬走,胸傷彈藥兵與腿傷者繼續留下。
腹傷者經過周野時睜開眼。
「電池到了嗎?」
「到了前隊。」
那人閉上眼,像在確認自己的等待至少換到某種意義。
周野直到擔架離開,才發現不知道他的名字。
他拿出防水紙,記下三號右膝、四號滲漏、各機電量與剩餘工具,又在傷員欄旁留一個空格。紙可以精確記住機器的每項狀態,卻記不起剛才抓住他的人姓什麼。
凌晨三時四十七分,左後方一艘改裝漁船亮起求救燈。
它出航時載了二十多名士兵、兩具平台與一批小型載具,現在機艙進水,船尾已低下半層甲板。附近船若停下救援,失散隊形便會重新聚成容易辨認的群;若不停,漁船可能在下一個浪頭沉沒。
上級回覆:不得因單艦事故中止接近,各船在不顯著降低任務能力下提供救援。
「不顯著降低」落到海面,只剩充氣筏、幾盞定位燈,以及誰願意慢下來。
周野從上層看見漁船上的人割斷第一具平台固定索。那具機器已無法啟動,三個人用撬桿把它推向船舷。鋼軀卡住,所有人再撞一次;平台滑入海裡時帶倒一名士兵,旁人抓住救生衣才沒讓他跟著下沉。
第二具仍有電。操作手爭辯,上岸後它還算戰力。船長沒有理會,先拆資料與電池,再把機體推下海。少掉重量後,船尾略微抬起,船員才開始把不能動的傷患集中到充氣筏旁。
周野看著仍亮狀態燈的機器沉入黑水。
軍隊並非永遠偏愛機器。當機器不再替下一項任務增加可用數字,它也會立即失去位置。
這比「機器比人重要」更讓他不安。
因為人也會失去用途。
本船沒有轉向,只放下能給的救生設備,把位置留給理論上仍在後方的救援艇。雨很快遮住求救燈。隊形圖上,那艘漁船的符號從黃色變成灰色,沒有標死亡,也沒有標獲救。
年輕維修兵問:「我們壞了呢?」
「先把能拆的拆走。」周野說。
兩人都沒有問,拆完以後的人怎麼辦。
這些小船不是靠神奇的無人導航穿過海峽。它們每一段向東距離,都由仍能轉動的引擎、仍願服從的艦長,以及一艘艘沒有被停下來救起的船換來。它們身後,原定運力已有大量返航、失聯、受創或失去編組;前方仍有水雷威脅、沿岸偵搜、間歇海空打擊和近岸守軍。
賀仲衡把政治時限壓到海上,海再把它翻成數百個局部選擇。沒有一道命令寫著「放棄所有人」,原先的梯隊仍在一個個看似有限的選擇裡,被削成繼續前進的殘餘。
四時四十分,雨幕後第一次出現台灣岸線。
遠處有火,近處大多全黑。風機、堤岸與低矮建築疊成無法辨認的影子。導航組無法確認哪一處出口仍能使用,建議向外等待;艦長看過時限,維持大致航向。
看見岸線不等於穿過防禦。
一艘前導小艇在疑似水雷威脅前停下,後方船隻被迫散開;另一艘遭近岸火力逼退,只卸下兩箱貨便失去動力。無人偵搜在天色轉灰後更容易辨認船體,殘存空中和海上力量仍不時出現。沒有大型艦替它們壓住岸線,也沒有完整工程梯隊替它們找出可用水際。
抵達近岸的不是一支縮小但完整的部隊,而是錯配的零件。
有船帶人沒有平台,有船帶平台卻缺電池;有醫護沒有手術包,有修護兵找不到專用工具;有小隊握著原任務,卻再也找不到原上級。原計畫的小型梯隊只剩一部分進入同一片海域,其中仍能在天亮前嘗試觸岸的,又只是這一部分中的少數。
五時二十六分,周野所在船收到最後接近命令。
原計畫由平台先下,以感測確認灘面。航渡損傷改變了順序:三號可能在坡道上失控,四號怕鹽水進入冷卻接頭,一號與二號也無法辨認岸上每扇窗後的人。排長因此要求步兵先離船,確認水深、障礙與射擊方向,再引導平台。
沒有人再說機器替士兵承擔第一輪風險。
第一組六名步兵在坡道後排成兩列。最年輕的人把家人照片塞進防水袋,手掌在胸口多壓了一次。另一人握著浮索,手套不停滴水。兩名傷員留在後方,共用一瓶氧氣。
周野把黃色三角卡重新貼好,在紙本狀態旁寫:三號受限;四號低負荷;任何啟用者留名。
副班長問:「你真會記?」
「這次會。」
他沒有因此成為反抗者,也沒有突然同情岸上等著開槍的台灣人。他仍相信自己屬於這支軍隊,仍希望完成任務後帶著履歷回家。只是有一道裂縫已經出現:如果一項命令必須靠刪掉人的名字才顯得合理,他第一次不確定自己還願不願替它改字。
五時五十八分,船首進入最後一段接近。
坡道鎖具鬆開,黑色海水先從門縫擠進來,在鋼板上推開一層油光。岸上升起照明彈,白光從逐漸放大的縫切進船腹。四具獵兵把長影投到士兵背上,其中兩具能走,一具滲漏,一具曾經傷人。
排長叫出第一個名字。
上等兵劉子睿握緊浮索,沒有回頭。他的父母在中原一座小城開早餐攤,出發前最後一通電話裡,母親還在問海上是不是很冷。他嫌她囉嗦,只說演訓結束就回去。
坡道降到浪面。
劉子睿抬起右腳,停在船體邊緣。水在下方翻湧,岸上黑暗裡已有台灣守軍等待。船腹後方,周野聽見三號右膝在斷電狀態下仍被浪搖出一下輕響。
D+1,六時零四分。
劉子睿踩進海水。
同一秒,望潮灣岸際第一道槍火亮起。
周野在船腹裡聽見子彈擊水的聲音,接著聽見有人喊劉子睿的名字。他低頭看防水紙,傷員欄旁還留著昨夜那個不知道姓名的空格,手指停了停,又把劉子睿三個字寫進下一行。
抵達者只是原梯隊的高損耗殘餘,卻已足以讓兩岸的人在同一片水裡,替前一夜所有看不見的決定付出立刻可見的代價。海峽沒有替任何一方保存原計畫;它只把仍能前進的人,連同故障、傷口和欠下的名字,一起推到岸前。